皇城晨雾散了,日头慢慢升高。
东夏女王的车队带着藏海出发了。
今天这趟差事,目的很明确——
昨天朝堂上风波暗涌,满朝文武的心思,都绕着东夏进贡的昆仑玉胎跟那座精巧诡异的木宫殿转。
没人知道,龙椅上的皇帝,昨天看着平静,其实心里早翻了天。
当今圣上小时候的伴读就是蒯铎。
两人同吃同住、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君臣情分跟别人不一样。
蒯铎性情温和,才学出众,尤其精通营造机关术,是圣上少年时最信任、最倚重的人。
可最后蒯铎惨死,蒯家一夜倾覆,满门凋零。
这么多年,圣上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愧疚。
总觉得是自己没护住人,才让忠臣落得这么个下场。
昨天朝堂上,藏海抬手落指,三下五除二就把木殿机关破解了。
圣上心脏猛地一沉。
那套机关手法太特别了。
插肩榫交错燕尾榫,是蒯铎改良的独门榫卯,世间就这一家,除了蒯家嫡系或者亲传弟子,外人根本不会。
圣上端坐龙椅,眼睛盯着阶下的藏海。
这人眉眼清润,心思深沉,一手营造术,跟当年的蒯铎一模一样。
一下就猜了七八分。
藏海肯定跟蒯家有很深的渊源。
只是蒯家旧案牵扯太多,朝堂暗流,错综复杂,贸然问反而打草惊蛇。
圣上压下疑虑,不动声色。
他心里早拿定主意——不拆穿,不追问,不试探。
先派藏海去昆仑山龙脉那边,主持宫殿修建、供奉昆仑玉胎。
等他办完差回来,事也定了,再慢慢查他的身份,查他跟蒯铎、跟蒯家灭门到底什么关系。
昨天朝堂上,东夏女王穿一身异域华服,身姿雍容,笑意浅淡,说的话句句都往皇帝心坎上戳。
她抬手摸着玉胎,声音清泠婉转,当众进言:
此玉胎出自昆仑深脉,吸千年天地灵气、万载日月精华,自成灵韵。
若将其供奉在大雍龙脉正心,可镇国运、固山河,保皇室万代不衰、基业永昌。
这话正合皇帝心意。
江山永固,哪个皇帝不想?
不等朝臣商议,东夏女王目光一转,落在阶下的藏海身上,笑着举荐:
陛下,术业有专攻。满朝文武,就藏大人一个人能当场拆了这木殿机关。
藏大人心思缜密、懂营造,这事,他最合适。
皇帝顺水推舟,当即拍板:
说得对。既是藏卿亲手解开此殿,便是跟玉胎、龙脉有缘。
朕准你去昆仑龙脉,亲自给玉胎选址,主持修殿,镇护大雍国运。
也好让女王沿途走走,看看我大雍的江山。
藏海垂首躬身,恭恭敬敬:
臣,遵旨。
这趟远赴昆仑的差事,就这么定了。
也因为这道圣旨,今天车队启程,藏海得先跟东夏女王的队伍汇合,一起去龙脉那边。
马车浩浩荡荡出了京城,走了几十里,离皇城远了。
中途,前面仪仗停了下来。
一辆纹饰华贵、漆色鎏金的异域马车靠过来,跟藏海的车并排走。
车帘绣着东夏特有的雪纹图腾,四角挂着玉铃,风一吹就响,清清脆脆的,一看就贵气逼人。
侍女上前,躬身通传:
藏大人,我家女王,请您过去同车叙话。
藏海眼神微敛,心里明白。
该来的,躲不过。
他点点头,起身下了自己的车。
湄若还是黑瞎子那副样子,站在车旁不动声色,神识悄悄铺开,护住四周,眼睛淡淡扫着那辆华贵马车,戒备着。
小婧顶着白安的脸,安静坐在一边,不说话不动,护卫该有的样子。
藏海上了女王的马车,弯腰进去。
车里铺着白狐裘,闻着淡淡的香,暖暖的,布置得雅致又奢华。
东夏女王坐在软垫上,鬓戴珠翠,眉眼深邃,异域风情很浓,一双眼睛清亮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藏海刚站稳,她就开口了,语气随意,却字字直奔要害:
藏海。
蒯铎,是你什么人?
她微微往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藏海的脸,不肯放过他一点表情变化,追着问:
是你父亲?还是你师父?
问得又直又狠,一点铺垫都没有。
车厢一下静了。
暖意还在,气氛却僵住了。
藏海面不改色,眉眼温润如常,嘴唇抿着,一句话不说。
不否认,也不承认,就坐着,沉默。
越沉默,越说明问题。
东夏女王看着他那张紧绷却不慌乱的脸,看着他眼底藏着的、跟蒯铎一模一样的隐忍风骨,轻轻笑了一声,像明白了什么,又像有点惋惜:
看来,都是。
蒯铎把你教得很好。沉稳、隐忍、聪明、能藏事。
一点年轻人的轻狂都没有,倒是得了他十成十的风骨。
她顿了顿,眼神突然一沉,轻轻落下一句诛心的话:
那你知道——蒯铎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却像一块冰,直接砸进藏海心里。
藏海心里猛地一沉,后背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收紧。
一下,无数陈年仇恨、零碎线索,全在脑子里翻涌。
他这辈子,执念最重的,就是蒯家灭门的血海深仇。
这些年他一路查,锁定了三个仇人,步步算计,步步清算,从来没松过。
可东夏女王这句问话,语气太怪了。
太像故人叙旧,又太像……仇人回望。
那口吻里的熟稔、洞悉、掌控感,根本不像个外人。
难道他的仇人,从来不止三个?
难道这位远在异域、看着中立无害的东夏女王,手上也沾了蒯家的血?
藏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
他上车之前,本来打定了主意。
这次同车独处,正好借机摊牌。
他本来打算主动提香暗荼的事,开门见山把香暗荼交给她。
可女王这一句蒯铎怎么死的,直接把他所有盘算打乱了。
到了嘴边的坦白,全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急。
万万不能急。
藏海一下收了所有锋芒,压下眼底的恨意跟猜忌,脸上还是那副温润臣子的平和样子。
心里却早开始层层推演、步步戒备。
本来就是香暗荼跟曹公公结盟去平津侯府密室偷鬼玺。
而香暗荼又是东夏郡主,他设的那个鬼玺的圈套,就是设给赵秉文的,结果抓到的是香暗荼。
他本相信香暗荼跟他家灭门没有关系,但如今女王问这话,却让他有了一丝怀疑。
湄若神识里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于是湄若便开了读心。
结果女王心里想的那些,湄若差点没笑出声,看看神识里藏海的那个紧绷戒备的状态,再看看女王心里读到的东西。
藏海还在那思考着,当年蒯家满门覆灭,幕后黑手,是不是还有东夏一份?
这位看着跟朝堂纷争无关的异域女王,到底是旁观者,还是布局的人?
是友,还是敌?
不知道,虚实难辨。
这时候贸然摊牌,只会把自己的底牌跟执念全暴露了,彻底被动。
藏海心思转得飞快,马上改了主意。
先看着,再试探,静静看她要说什么,看她到底藏了多少蒯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