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把册子合上,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林木兰过去谈的表面是几间商栈,真正砍掉的却是一群人吃了几十年的饭碗。
以前高句丽王廷稳定,那几家再不痛快,也不敢明着扣大雍商船。如今南北分裂,地方势力手里又都有兵,原来的规矩自然压不住人了。
“还有一件事。”福王忽然开口,“逃出来的水手说,那几处港里最近多了不少东海浪人。”
王明远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倭人?”
“八九不离十。”福王沉声道,“有些剃着倭人的发式,有些穿的是高句丽人的衣服,可说话的口音藏不住。而且那些人并非只在港口讨生活,水手亲眼看见其中几人能直接出入南府几家大族的宅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台岛那年打出来的仗,王明远到现在都记得。
倭国那些大名在海上吃过那么大的亏,后来国内又乱了很长时间,这几年虽然没有能力再组织当初那种规模的舰队,可散落出来的武士、浪人和海寇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眼下高句丽自己乱了,南部又握着港口,对于那些人来说,这地方简直是一扇主动敞开的门。
王明远低头又把那封残信看了一遍,忽然抬头,“这件事,陛下知道了吗?”
福王看着他,缓缓摇头。
林万两一下急了,“王大人,我们也是今日傍晚才收到消息,便直接去了福王府……”
“皇兄那里明日一定要报!”福王直接接过话,“本王把你先叫过来,也没准备瞒着宫里。”
他说到这里,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眉头拧了拧,还是咽了下去,“可这件事到底要怎么报,得先弄清楚。”
“林家表姐如今没有朝廷官身,这一趟去高句丽,虽然背后本就有替大雍开商路、探海外市场的意思,可明面上走的依旧是林家商队。朝中那些人真要论起来,最多也只会认作一桩海商在外遇险的事情。”
“本王若现在拿着这封信进宫,张口便请皇兄调兵渡海,兵部第一个就得问,本王到底是救大雍百姓,还是拿朝廷的兵替自家生意出头。”
“到最后,多半还是鸿胪寺先发国书,让高句丽交人,再让辽东那边慢慢查。章程没错,可等这一道一道文书走过去,谁知道要多久?”
林万两脸上的急色愈发压不住,两只手死死扣在膝头,声音已经有些哑了,“是啊……就是这个理。”
“走国书,等回信,再查究竟是哪一家扣的人,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木兰如今在人家手里,多耽误一天,我这心里便多悬一天。”
福王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可若南部那些人已经勾上倭寇,借着高句丽内乱控制海港,那事情便彻底变了。”
“本王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先把这些东西过一遍。到底只是那几家眼红商栈,要借乱局吞掉林家的买卖,还是有人已经准备趁高句丽内乱,把那几处港口变成倭人重新伸进大雍的一只手。”
王明远陷入思索,没有说话。
福王看着他,“你在台岛跟倭人打过,后来又亲手参与东南海贸重整,林家与各处海商怎么走货、哪些港口能停什么船、倭人这些年又靠什么在海上活下去,你比朝里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再说这些年林家的海路往哪里铺、哪些地方值得设商栈,你跟林家表姐也没少一起推演。”
“真要让一个人先判断南部那几处港口出了什么问题,满京城我想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合适的。”
王明远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福王今夜为何没有第一时间进宫,反而先派人守在王家门外。
他不是想绕过皇帝私下救人,更没有仗着亲王身份替林家调兵的意思。恰恰因为他太清楚这件事有多敏感,所以才先把能弄清楚的事情弄清楚。
皇帝可以救人,却不能因为一封残信和几个逃回来的水手,便轻易一桩商人遇险直接抬成两国之间的军务。
若只是几家豪族抢商路,朝廷该走的是交涉、施压和问责;若背后真有倭人趁乱控制海港,那便已经牵扯东海防务。两件事看着都落在林木兰身上,朝廷能动用的手段却完全不同。
福王短短几个时辰便能从林木兰被扣这一层,想到如何让整件事从“林家求朝廷救人”变成“朝廷先确认高句丽南部是否威胁大雍海防”,这份政治敏感,连王明远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整日把自己活成一个闲散王爷的六皇子,果然从来都没有真正糊涂过。
更何况高句丽如今正是南北争位的时候,大雍一旦有军队越境,无论真正目的是救谁,落在外人眼里,都等于天朝亲自下场替其中一方撑腰,这一步太重。
王明远在桌边站了片刻,重新把信放下,“那便先报陛下!”
林万两脸色顿时变了,“那木兰怎么办?”
“王大人,我知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因为我林万两一个女儿,便让朝廷几万人的兵马跟着乱动。”
“可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这回她真落在人家手里了……”
林万两说到这里,腿一弯便要往下跪,“王大人,我求你了。”
“你帮我想想办法,只要能把木兰带回来,林家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我全都能拿出来。银子、船、人脉,什么都行!”
“林伯父!”王明远直接扶住了他,“您别这样。”
王明远手上用了些力,将人重新扶稳,这才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林姑娘救过我二哥二嫂,也帮过王家。当初台岛要建糖坊、铺商路,是她带着林家的人一趟一趟往海上跑;江南最缺粮的时候,也是她调船、调银、调商路,从来没在危险面前退过一步。”
“这些年大雍要修商路、卖货、筹银,她一样一直在前面跑。她这趟去高句丽,也是在替大雍商路和朝廷的海贸往外开门。陛下比谁都清楚林家这些年做过什么,更不会因为她没有官身,便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商人扔在外面不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桌上那封已经被海水泡烂的残信上,“只要她还活着,这件事我一定会管到底!”
林万两眼圈瞬间红了,嘴唇颤了几下,最后只用力点了一下头。
王明远把桌上的册子重新翻开,语气也彻底冷静下来。
“今夜先把能整理的全整理出来。五条船分别叫什么、最后停在哪里、南府哪几家跟商栈冲突最深、那批倭人最早什么时候出现,还有逃回来那几个人各自看见过什么,全都分开写。”
“人越急,越不能把线索搅在一起。我们多弄清楚一件事,明日到了陛下面前,就多一分让朝廷尽快动起来的把握。”
林万两用力吸了口气,抬手把脸上的湿意抹掉,终于重新坐回桌边。
福王也把桌上那壶早已经凉透的茶推到一旁,让人重新送了热水和纸笔进来。
三个人一直坐到后半夜,林家这些月在高句丽接触过什么人、送过什么货、那几家大族分别控制哪些码头,全被重新列了一遍。
王明远又把几名逃回水手的供词拆开,一条一条比对,直到外头的雪停了,窗纸也隐约透出一点发灰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