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明远走近,看清对方身上的衣饰,他心里先松了一口气,此人并非宫中当值的内侍。
这人他见过几次,是福王府负责外头事务的掌事内侍。琳琅阁开业以后,王明远往福王府和清漪山庄跑过不少回,对方每次都跟在福王身边办事。
只是这么晚了,福王的人怎么会等在这里?
身后原本还在拿狗娃打趣的王家众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赵氏刚才脸上还挂着笑,看见门口站着个内侍,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快走几步到了儿子身边,“三郎,宫里又有事?”
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只要夜里有人突然登门,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宫中或者朝堂又出了乱子。
王明远朝她摇了摇头,“娘,不是宫里来的人,是福王府的。”
那名内侍已经迎上来行礼,压低声音道:“王大人,我家王爷有急事,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现在?”
“是,王爷特意交代,无论大人何时回来,都请您立刻过去。”对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事情有些急,王爷已经等您许久了。”
他说话时神色一直绷着,连平日见面时那点客套笑意都没有。
王明远心里那点刚刚松下来的情绪重新提了起来,福王这个人看着整日没个正形,喝茶听曲、研究哪家酒楼的厨子好,做生意的时候更是一口一个“银子才是正经东西”。
可真碰上大事,他反而比很多人都稳,能让他大半夜派人在王家门口等人,事情多半小不了。
赵氏显然也看出来了,张了张嘴还想问。
王明远已经回头安抚道:“爹、娘,你们先进去吧。福王找我多半是琳琅阁或者商路上的事情,我过去看看,很快便回来。”
刘氏拉了拉赵氏的袖子,“娘,三郎他心里有数,外头冷,咱们先回去。”
王金宝没有多问,只朝儿子看了一眼,“带上石柱。”
“知道。”王明远转身上了福王府停在巷外的马车。
结果车走出去没多久,他便发现方向不对。
“这不是去王府的路。”
坐在车辕旁的内侍隔着帘子低声道:“王爷今晚不在府里,人在前街。”
王明远眉头微皱,却没有继续追问。
马车最后停在前街一家已经打烊的酒楼后门。铺面的灯全熄了,门板也上得严严实实,只有二楼靠里面的一扇窗还透着一点昏黄灯光。
内侍领着王明远从侧门上楼,沿途连个伙计都没看见。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雅间前,对方才停下来,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很快传来福王的声音,“进来。”
房门推开以后,王明远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桌边的福王。
福王今日连常穿的锦袍都没换,只披了件深色大氅,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大半,人却一口都没动。
可真正让王明远脚步停下的,是坐在另外一边的人——林木兰的父亲林万两。
自从林木兰彻底接手林家的海贸和商盟以后,曾经几乎把大半个京城皇商生意攥在手里的林万两便半退了下来。
林木兰之前提起父亲,还曾笑着说他如今最大的正事便是折腾院里那几盆兰花,今日嫌花匠浇水太多,明日又嫌笼里的八哥学话难听,偶尔跑去商号里转一圈,也只是喝茶挑挑账房的毛病。
可今日,他整个人看着像一下老了好几岁。头发乱着,眼下发青,身上的衣裳也明显是匆匆套上的,连向来打理得极整齐的胡须都显得有些凌乱。
门开的瞬间,林万两猛地抬头。
等看清进来的人真是王明远,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双已经熬得通红的眼睛一下亮了,“王大人!”
“林伯父,可是出什么事了?”
林万两嘴唇动了两下,却没立刻说出话。
福王已经抬手让屋里的内侍全部退出去,等房门重新关上,他才看向王明远。
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彻底没了,“林家表姐被扣在高句丽了!”
王明远整个人顿了一下。
下一刻,他已经走到桌边,“人还活着吗?什么时候失联的?最后消息从哪里传出来?她带了多少船,多少人?”
林万两深吸了两口气,像被这几句话重新拉回了神,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半个月前,她带五条海船从登州出海,本来准备去高句丽南边的海港谈商栈和转运的事。”
“头几日一直有消息回来,到了第六日突然断了。”
林万两一边说,一边把油布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已经被海水泡得字迹发散的残信,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王明远认得,那是林家的信物,与林木兰当年留给他的那枚玉佩一样,林家真正走远洋和大宗生意的人手里都有独属自己的暗记。外人即便抢走东西,也很难把上面的纹路、编号和对应船队全都对上。
“今日傍晚,有一条小船进了登州外港。船上六个人,死了两个,剩下四个也都带着伤,他们都在木兰船队里。”
林万两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五条大海船,两条被人扣在港里,一条出港以后便再没见过,另外两条趁着夜里往外冲。其中一条刚出港便被人追上,海船上的人只能放下小船逃命,最后真正活着回来的,就只剩这一条小船上的几个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重新挤出声音,“他们这是没打算放人走啊……”
“商船扣了,货扣了,连逃出去报信的人都追着杀。王大人,他们是真想把木兰那几条船全留在那里!”
王明远低头展开那封残信,纸上能辨认出来的字已经不多,只剩几个地名,还有一句被水泡得只剩半截的话。
“家主尚安……”
“逃回来的人亲口说的。”林万两立刻道,“他们离港以前还能确定木兰活着,只是人已经被带走了。究竟关在什么地方,他们不知道。”
“谁扣的人?”
“南边几家大族。”福王把桌上的另一册东西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这是林家这几个月在高句丽做生意整理出来的东西。”
王明远翻开以后,脸色很快认真起来。
高句丽旧王一个多月前突然薨逝,留下的世子年纪尚幼。北边几处军镇率先拥立幼主,控制王城和北方大部分兵马。
可南边那些靠海吃了几十年海贸的大族根本不肯听。几家门阀拥立王叔,在南方设府,自称奉先王遗命辅政,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另一个朝廷。
北廷手里有兵,有名分,也控制着与大雍辽东往来的陆路。
南府手里却握着高句丽最富的几个海港,盐、铁、药材、海货,包括倭国和大雍之间不少转运生意,都从那些港口经过。
偏偏林木兰这一次去谈的,就是在南边港口直接设商栈。
王明远看了几页便明白了,“她想绕开原来的那几家海商。”
林万两点头,“高句丽那边过去做海贸,货一落地便要经过他们的人。抽一层牙钱,再收一层转运钱,仓储、装卸、换船,还得一层一层往上加。”
“木兰原本的意思,是林家自己租码头附近的仓院,自己带掌柜过去。以后大雍的丝绸、玻璃、药材和铁器直接在那里落货,再从当地收人参、皮货、药材转回来。”
“这样一来,一年少给那些家族多少银子,连我都不敢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