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捕的余韵还没散,夏天就风风火火地来了。海边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沙滩都发烫,但这也是海上人家最盼望的季节——夏汛到了。
老郑头说,夏汛是一年中鱼最多的时节。黄花鱼、鲈鱼、带鱼、海鲈鱼,一群一群的,往近海涌。这时候出海,一网下去,顶得上春天好几网。
孙铁柱早就等不及了。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检查船、整理网,把发动机擦了一遍又一遍。张西龙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个黑黢黢的后生忙前忙后,心里想,这孩子,真是块好料。
“铁柱,今天去哪儿?”他问。
“老郑叔说了,东边那片海域,鱼群厚。今天就去那儿!”孙铁柱眼睛亮亮的,指着远处。
“行!走!”
船驶出港湾,朝东边开去。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清脆。张西龙站在船头,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舒坦得很。
“西龙哥,到了!”孙铁柱指着海面,“您看,海水颜色不一样,深蓝深蓝的,底下准有鱼群!”
张西龙看了看,确实,那片海水比别处深,海鸟也多,在头顶转来转去,不时扎进水里叼鱼。
“下网!”
孙铁柱和两个渔工配合,把渔网撒进海里。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花,然后缓缓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这一网比春天那网还大,撒下去的时候,船都晃了晃。
“等着吧。”孙铁柱点上烟,悠闲地坐在船舷上,但眼睛一直盯着海面。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浮子开始晃动,越来越厉害,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有了!”孙铁柱跳起来,把烟头扔进海里,“起网!”
几个人一起用力拉网。渔网沉得厉害,像是挂住了什么东西,拉都拉不动。孙铁柱脸都憋红了,青筋暴起。
“加把劲!”张西龙也上去帮忙。
大家一起用力,渔网一点点被拉上来。网里银光闪闪,全是鱼!黄花鱼、鲈鱼、带鱼、海鲈鱼,还有几条大黄鱼,金灿灿的,在网里拼命跳跃。
“我的天!”一个渔工惊呼,“这么多!”
这一网拉上来,足有两三百斤!船舱都快装不下了。鱼在甲板上跳跃,鳞片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张西龙蹲下来,捡起一条大黄鱼,掂了掂,足有四五斤重。
“好鱼!”他笑了,“拿到省城去,能卖不少钱!”
孙铁柱也乐得合不拢嘴:“西龙哥,这还不算啥!再下一网,保准更多!”
“够了够了。”张西龙摇摇头,“一网就够了,留点给明天。不能一网打尽,得留种。”
孙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西龙哥,您说得对。留点,明天还有得打。”
船往回开的时候,大嫂在码头上远远看见满舱的鱼,惊得合不拢嘴:“我的天!这是把海里的鱼都捞上来了?”
“嫂子,这才哪到哪?”孙铁柱得意地说,“夏汛才刚开始呢,好日子还在后头!”
大嫂啧啧称奇,围着船舱转了好几圈,看哪条鱼都新鲜。
回到小院,林爱凤带着几个渔村的妇女忙开了。海货太多,得赶紧处理,不然就坏了。海参要剖肚去肠,鲍鱼要挖肉,干贝要晾晒,鱼要分拣。大的卖鲜货,中的晒鱼干,小的熬鱼酱。院子里摆满了盆盆罐罐,到处都是海货的腥味,但谁也不嫌,这是丰收的味道。
“爱凤嫂子,这鱼咋分?”一个渔村媳妇问。
“大的挑出来,送到省城店里卖。中的开膛去肚,抹上盐,晾起来晒鱼干。小的熬鱼酱,放点辣椒和豆豉,能卖钱。”
“行!”妇女们手脚麻利,分拣的、开膛的、晾晒的、熬酱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张西龙站在旁边,看着林爱凤指挥若定,心里想,他的媳妇,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以前在屯里,她围着锅台转,如今却管着好几个妇女,连说话都有分量了。
“爱凤,你歇会儿吧。”他心疼地说。
“不累。”她擦擦汗,“比在家里强。在家里,天天围着锅台转,闷得慌。在这儿,天天跟人打交道,有意思。”
他笑了,没再劝。他知道,她喜欢这样。忙点好,忙了,心里踏实。
夏汛期间,孙铁柱几乎天天出海。有时候一网两三百斤,有时候四五百斤,最多的一次,一网拉了七八百斤,船舱都装不下了,只好用绳子拖在船后面往回拉。
“铁柱,你悠着点。”张西龙劝他,“别把身体累垮了。”
“不累!”孙铁柱嘿嘿笑,“西龙哥,您不知道,看着满舱的鱼,我浑身都是劲儿!”
张西龙摇摇头,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样,拼命。
渔场的海货越来越多,林爱凤的加工坊也越办越大。她又在村里招了好几个妇女,专门负责处理海货。晾晒的架子不够用了,又搭了好几排。熬鱼酱的大锅不够用了,又添了几口。院子里摆满了正在晾晒的海参、鲍鱼、干贝、鱼干,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爱凤嫂子,咱们的货够多了,卖得出去吗?”一个渔村媳妇担心地问。
“卖得出去!”林爱凤信心十足,“省城的店天天催货,说不够卖。地区、县城的店也要,不愁卖。”
妇女们听了,干劲更足了。
张西龙把省城、地区、县城的店跑了一圈,把海货的销路都打通了。省城的刘采购员尝了林爱凤做的即食海参,赞不绝口,当场订了一大批。地区的大饭店听说有新鲜的海货,也来订货。县城的店更是天天有人来问,啥时候有新货。
“西龙哥,咱们的货不够卖了!”王慧慧在电话里急得直跺脚。
“别急,我让铁柱多出几趟海。”
“那得快点!省城的刘采购员催了好几次了!”
张西龙挂了电话,去找孙铁柱。孙铁柱正在船上整理渔网,听说货不够卖,乐得直咧嘴:“西龙哥,您放心,明天我再出一趟海,保准给您拉一船回来!”
“别光顾着多打,得留种。”张西龙叮嘱他。
“知道!小的放,大的留,该打的打,不该打的不打。您教的,我都记着呢。”
张西龙拍拍他的肩膀,这孩子,真长大了。
夏汛忙了整整一个多月,渔场的海货堆成了山。林爱凤带着妇女们没日没夜地加工,晾晒的架子一排一排的,院子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爱凤,你歇会儿吧。”张西龙心疼地说。
“不累。”她擦擦汗,“再干一会儿就歇。”
他拗不过她,只好在旁边帮忙。她处理海参,他帮忙晾晒;她熬鱼酱,他帮忙烧火。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在屯里一样。
“西龙,你说咱们的渔场,以后能养活多少人?”她忽然问。
“能养活很多人。”他想了想,“渔村的人,屯里的人,都算上。只要把这片海养好了,大家都有饭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夏汛快结束的时候,张西龙算了一笔账。这一个多月,渔场打了上万斤鱼,加工了上千斤海参、鲍鱼、干贝,还有几百斤鱼干和鱼酱。总收入,超过五千块。
“五千块!”大嫂惊得合不拢嘴,“就一个多月?”
“就一个多月。”张西龙笑了。
大嫂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西龙,你们太厉害了!”
“不是我厉害,是大家厉害。”张西龙认真地说,“铁柱出海打鱼,爱凤加工海货,慧慧在省城卖货,大伙儿一起干,才有这个成绩。”
大嫂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你领着,大伙儿就是散沙。你带着大家找到了路,大家才有力气往一处使。”
张西龙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大嫂说得对。一个团队,得有领头的。他愿意当这个领头的,不是因为想出风头,是因为想让大伙儿都过好日子。
晚上,张西龙和林爱凤坐在院子里,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字典。
“西龙,你说咱们的渔场,以后会更大吗?”她问。
“会。”他肯定地说,“以后,咱们还要养海参、养鲍鱼、养海带。这片海,就是咱们的田地,种啥收啥。”
她笑了:“那得等到啥时候?”
“不急。”他握紧她的手,“慢慢来,一步一步走。总有一天,会到的。”
远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是在唱一首丰收的歌。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本字典上,也洒在这对年轻夫妻的身上。张西龙知道,这片海,会越来越富。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