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世上谁人不爱生,长生路上几人行。
劝君莫借他人寿,借来寿数要还清。
这一首诗,单道那生死有命、不可强求的道理。看官听说,世人常言“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多活几年,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有炼丹求仙的,有寻访异人的,有吃斋念佛的,更有那心术不正的,竟想借别人的寿数来续自己的命。殊不知阴司簿上写得明白:借来的寿,迟早要还。今日在下说一段借寿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江西南昌府丰城县有个书生,姓陈名唤孝先,表字慕曾。这陈孝先年方二十有三,生得清瘦文弱,一副孝子模样。他父亲早亡,只留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母亲陈安氏年近五旬,身子骨本就不好,这年秋天又染了一场风寒,卧床不起。陈孝先是个至孝之人,请遍了城中名医,抓了几十副药,银子花得精光,母亲的病却不见好转。
这日傍晚,陈孝先从药铺回来,路过城隍庙,心中一动,便进去烧了一炷香,跪在城隍神像前道:“城隍老爷在上,小人陈孝先,母亲病重,无钱医治,求老爷大发慈悲,保佑母亲早日痊愈。小人愿折自己十年阳寿,换母亲多活十年。”说罢,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庙祝见他可怜,递给他一张黄纸,道:“后生,你这孝心感动天地,城隍老爷已经听见了。你将这张黄纸带回去,在母亲床头烧了,灰兑水给她喝下,或有些效验。”
陈孝先将信将疑,将黄纸带回家中,在母亲床头焚化,兑了温水喂给母亲喝下。说来也怪,陈安氏喝下那碗灰水之后,当晚便退了烧,第二日便能坐起来喝粥。陈孝先大喜过望,又去城隍庙烧香还愿。庙祝见他来了,笑道:“后生,你母亲的病是好了,可你折了十年阳寿,如今只剩二十年可活。你后不后悔?”陈孝先道:“只要能救母亲,莫说十年,二十年也舍得。”庙祝点头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不过老朽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你虽折了阳寿,但那是你自己愿意的,阴司不会追究。怕只怕日后有人见你孝顺,想借你的手去借别人的寿。你须牢记:借来的寿,终究要还,而且往往还要加上利息。”
陈孝先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母亲的病好了之后,他又安心读书,次年便中了举人。只是从那以后,他总觉得身上少了点什么,动辄疲乏,精神大不如前。母亲劝他多歇息,陈孝先只当是读书劳累,并不在意。
却说丰城县有个富户,姓钱名唤百万,家财万贯,良田千顷,是丰城县首屈一指的大财主。这钱百万年过六旬,身子却极硬朗,只是有一桩心病——他怕死。越是有钱的人越怕死,钱百万便是如此。他每日吃人参燕窝,请道士炼丹,请和尚念经,只求多活几年。这日他听说城西有个姓吴的媒婆,人称“吴半仙”,能通阴阳、知生死,便备了厚礼去拜访。
吴半仙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她见了钱百万,掐指一算,道:“钱老爷,你阳寿本应七十有三,但你年轻时做过一桩亏心事——你逼死了城东王老实一家三口,阴司已记你‘害命罪’,折你阳寿十年。你如今只剩三年可活了。”
钱百万听罢,吓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仙姑救命!只要能让我多活几年,花多少银子都行!”吴半仙眯着眼道:“法子倒是有一个,只是要看你舍不舍得。”钱百万道:“仙姑尽管说!”吴半仙道:“你附耳过来。”钱百万凑过去,吴半仙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钱百万听罢,先是皱眉,继而点头,最后脸上露出笑容,道:“好,就依仙姑所言。”
原来吴半仙教给钱百万的法子,叫“借寿”。这法子说来简单:找一个孝子,让他自愿折自己的阳寿给钱百万,阴司便不会追究——因为“自愿”二字最要紧。吴半仙道:“城北有个陈孝先,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他母亲当年病重,他便折了十年阳寿给母亲。你去找他,就说你愿意出五百两银子给他母亲养老送终,条件是让他替你折寿。他若答应了,你便立下文书,签字画押,然后我自有办法将他的阳寿转到你身上。”
钱百万道:“他若不肯呢?”吴半仙道:“他一定会肯。他是个孝子,你若拿他母亲来要挟,他不敢不答应。”钱百万当即备了五百两银子,亲自登门拜访陈孝先。
陈孝先正在书房读书,见钱百万来了,心中纳闷。钱百万寒暄了几句,便将来意说了。陈孝先听罢,脸色一变,道:“钱老爷,这借寿之事,有违天理。恕晚生不能从命。”钱百万笑道:“陈公子,你莫要急着拒绝。你想想,你母亲虽然病好了,但身子骨到底不如从前。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给她请医抓药?你若答应了我,这五百两银子够你母子一辈子吃用不尽。你自己折几年寿,换母亲一世安稳,这买卖划算得很。”
陈孝先沉默不语。钱百万又道:“你若不信,我可以立下字据,先付二百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三百两。”说罢,从袖中取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上。陈孝先看着那银子,心中翻来覆去。他想起了母亲病重时自己四处借钱的情景,想起了那些冷眼和拒绝。他终于点了头:“好,我答应你。但有一条——这银子须先交到我母亲手中,我要看着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钱百万大喜,当即写了文书,签字画押,又命人将二百两银子送到陈安氏房中。陈安氏听说儿子要折寿给钱百万,哭得死去活来,陈孝先跪在母亲面前道:“娘,儿子不孝,但儿子实在不忍心再看您受苦。您就当儿子已经死了,这银子您收好,好好过日子。”
陈孝先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红纸上,交给钱百万。钱百万又请来吴半仙,吴半仙在城隍庙中摆下香案,念了一通咒语,将陈孝先的八字和钱百万的八字一同写在黄纸上,焚化于城隍神像前。事毕之后,吴半仙笑道:“成了。钱老爷,从今往后,陈孝先每年阳寿自动转给你一个月。他活一年,你便多活一月。他若死了,剩下的阳寿便都归你。”
钱百万大喜,又赏了吴半仙五十两银子。自此之后,陈孝先果然一日比一日衰弱,不到半年便形销骨立,像个四十来岁的人。而钱百万却越发精神健旺,白发转黑,皱纹舒展,看上去竟比从前年轻了十岁。他得意洋洋,在城中大摆宴席,庆贺自己“返老还童”。宾客们纷纷恭维,只有陈孝先坐在角落里,面色蜡黄,一言不发。
这年腊月,陈孝先又路过城隍庙,进去烧香。庙祝见他模样,惊道:“后生,你怎么老成这样?”陈孝先苦笑道:“老伯,我把自己卖给钱百万了。”庙祝听罢,长叹一声:“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借来的寿,终究要还。你借了母亲的寿给母亲,那是孝;你借了自己的寿给别人,那是傻。况且你可知道,那钱百万的寿是怎么来的?”陈孝先道:“他年轻时害死了王老实一家,折了十年阳寿。”庙祝摇头道:“你只知道其一,不知其二。那王老实一家三口,临死前发下毒誓,要钱百万来世做牛做马还债。钱百万的阳寿其实早该在五年前就尽了,只是他用钱买通了吴半仙,靠借别人的寿撑着。你借给他的寿,阴司根本不认——因为你母亲当年喝的那碗灰水,是城隍老爷赐的,你的十年阳寿折得心甘情愿,阴司才没追究。但钱百万的借寿,是吴半仙用了邪术,阴司迟早要算这笔账。到时候,你借给他的寿,也要一并追回。”
陈孝先听罢,冷汗直流,道:“那我该怎么办?”庙祝道:“你回去将钱百万给你的银子如数退还,再将那张文书烧了,当着城隍老爷的面发誓,从此再不借寿与人。剩下的,城隍老爷自会料理。”陈孝先连忙赶回家中,将家中剩下的三百两银子凑齐,连同钱百万先前给的二百两,一共五百两,装在箱子里抬到钱家。钱百万见他将银子退回,脸色一沉:“陈孝先,你反悔了?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若不履行,我便去衙门告你!”陈孝先也不与他争辩,只将文书从怀中取出,当着钱百万的面烧成灰烬,转身便走。
钱百万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写了状纸去县衙告陈孝先“欺诈钱财”。谁知当天夜里,钱百万忽然做了一个梦。梦中两个青衣人站在他床前,手中拿着铁链,哗啦啦一抖,套在他脖子上,喝道:“钱百万,你阳寿已尽,阎君有请!”钱百万大惊:“我明明借了陈孝先的寿,怎么阳寿已尽?”青衣人道:“陈孝先的寿是他自愿折给母亲的,阴司认账。你买通吴半仙用邪术借寿,阴司不认。况且你年轻时害死王老实一家三口,这笔账还没算呢。走吧,莫要啰嗦!”
钱百万被拖到森罗殿上,阎王翻开生死簿,道:“钱百万,你阳寿本应七十有三,但你害死王老实一家,折寿十年;你又用邪术借寿,折寿二十年;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折寿十五年。你如今阳寿已尽,本王判你入拔舌地狱,受刑三年,再发落畜生道。”钱百万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大王饶命!小人愿散尽家财,济贫救苦,只求大王饶我一命!”阎王摇头道:“太迟了。你生前若肯散财济贫,何至于此?来人,押下去!”
钱百万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他正要庆幸是个梦,忽然觉得心口一痛,低头一看,胸口竟多了五个黑指印,像是被人硬生生掏走了什么东西。他惨叫一声,两眼一翻,便断了气。
钱百万死后,吴半仙的邪术也失了效。她那些年靠借寿敛了不少财,钱百万一死,那些被借寿的人家纷纷找上门来,要她退还银子。吴半仙拿不出银子,被人家告到衙门,判了杖刑,发配岭南。临行前,她口中还念念有词:“借来的寿要还,借来的寿要还……”疯疯癫癫,不知所终。
陈孝先退还了银子,烧了文书,又去城隍庙烧香请罪。当晚他又梦见城隍老爷,城隍对他道:“你孝心可嘉,但不可愚孝。你折给母亲的十年寿,阴司已经勾销,另添你十年寿。从今往后,好生读书,莫要再想那些歪门邪道。”陈孝先醒来之后,果然觉得神清气爽,身子一日比一日康健。次年春闱,他高中进士,授了官职。他为官清正,终生不贪不占,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看见两个青衣人站在床前,对他拱手道:“陈大人,城隍老爷有请,请你去做阴司判官。”陈孝先含笑而逝。
看官,你道这借寿之事,世间有没有?在下以为,有与没有,全看人心。你若心存侥幸,想借别人的寿来续自己的命,阴司簿上记着,迟早要还。你若心存善念,孝顺父母、救济穷人,不用借寿,寿自然长。正如那城隍老爷所说:借来的寿要还,积来的德才是自己的。列位看官,若觉着有几分道理,不妨记在心上。
正是:
世上谁人不爱生,长生路上几人行。
劝君莫借他人寿,借来寿数要还清。
一部《借寿记》的故事,至此便算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