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金铃响处鬼神惊,一诺人间重死生。
莫道幽冥无信义,从来狐鬼胜人情。
看官听说,世间最难得的是一个“信”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今日在下说一段金铃的故事,只因当年一句戏言,竟引出这许多奇奇怪怪的因果来。列位莫急,且容在下慢慢道来。
话说大唐贞观年间,汴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小镇,名叫柳林镇。镇上有户人家,主人姓崔名唤季卿,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常年不在家中,只留妻子林氏和一个小女儿崔莺莺守着宅子。这崔莺莺年方二八,生得眉目如画,性子却极古怪——不爱女红针黹,偏爱舞枪弄棒,又喜欢听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时常缠着家中老仆讲些山精水怪的传说。
这年秋天,崔季卿从西域回来,带回了一件稀罕物——一对金铃,只有拇指大小,圆润精巧,摇起来声音清脆,却能传出老远。据说是从一个胡商手中高价买来的,那胡商说这对金铃原是西域某座古寺中的法器,能辟邪镇鬼。崔季卿将金铃给了女儿,嘱咐道:“好生收着,莫要弄丢了。”崔莺莺欢喜不尽,将金铃用红绳穿了,系在腰间,日夜不离身。
这年冬天,崔季卿又出了远门。林氏身子弱,受不得寒,入了腊月便病倒在床。崔莺莺一边照料母亲,一边操持家务,忙得脚不沾地。到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中却冷清得连灶糖都忘了买。崔莺莺心中愧疚,便对母亲说要去镇上买些香烛果品,祭一祭灶神。林氏道:“天晚了,明日再去罢。”崔莺莺道:“娘,灶王爷今晚要上天言好事,咱们家这一年虽没什么大富大贵,却也平平安安,总该谢一谢。”说罢,揣了铜钱,腰系金铃,提着一盏灯笼便出了门。
从崔家到镇上要经过一段荒僻的土路,路旁是一片乱葬岗子,白日里都少有人走,何况黄昏时分。崔莺莺胆子虽大,走到此处也不免有些发毛。那金铃在她腰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倒像是在替她壮胆。正走着,忽听路旁传来一阵呻吟声,断断续续,极为痛苦。崔莺莺停下脚步,举起灯笼照了照,只见一个老妇人跌坐在乱葬岗边的枯草丛中,衣衫褴褛,满脸是血,一条腿似乎折了,歪在一边。
崔莺莺忙上前问道:“老人家,您这是怎么了?”那老妇人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嘶哑着嗓子道:“小姑娘,老身是过路的,被野狗追咬,摔断了腿。你能不能背我去镇上找个郎中?”崔莺莺见她说得可怜,便要伸手去扶。谁知手刚碰到那老妇人的胳膊,便觉一阵刺骨的冰凉从指尖直透心窝,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更奇怪的是,腰间那对金铃忽然疯狂地响了起来,叮叮当当,急促得像是在发出警告。
崔莺莺心中一动,想起老仆说过的故事——鬼物最怕金铃之声,莫不是眼前这老妇不是人?她低头细看,只见那老妇人坐的地方,枯草竟全部朝外倒伏,形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圈,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逼开一般。崔莺莺虽胆大,此时也吓出一身冷汗,但她强自镇定,没有露怯,只道:“老人家,我力气小,背不动您。您在这里稍候,我去镇上叫人来。”说罢,转身便走。
那老妇人在身后尖声叫道:“小姑娘,你别走!你腰间那对金铃,是老身的东西,你把它留下!”崔莺莺头也不回,一路小跑到了镇上,买了香烛便往家赶。回到家中,她将方才之事说给林氏听,林氏吓得脸色发白,道:“那定是乱葬岗上的孤魂野鬼!明日快去土地庙里烧柱香,求土地公保佑。”
崔莺莺嘴上应着,心里却想:那老妇人虽然吓人,却似乎也没害我之意,只说金铃是她的东西。这对金铃究竟什么来历?她解下腰间金铃,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金铃上,她忽然看见铃铛内侧刻着两行极小的字,凑近细看,写的是:“贞观二年,长安西市,李三娘制。”
“李三娘?”崔莺莺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当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铃铛声,与她腰间金铃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悄悄起身,从窗缝中往外看,只见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院中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串金铃,正对着她的窗户轻轻摇晃。
那女子生得极美,却面白如纸,毫无血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她摇了一会儿铃,见崔莺莺不开窗,便幽幽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贴在窗纸上,转身消失在月色之中。崔莺莺等了一会儿,方敢开窗取下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明日午时,镇外土地庙,有一桩旧事相告。金铃之缘,不可错过。”
次日一早,崔莺莺将纸条拿给母亲看,林氏看了直摇头,说什么也不让她去。崔莺莺却犯了拧脾气,道:“娘,那女子若想害我,昨晚便能动手。她既然递了帖子来请,我若不去,倒显得咱们怕了她。”林氏拦不住,只得叫老仆跟着。崔莺莺道:“她约的是午时土地庙,大白天日头底下,能有什么事?老伯跟着反倒惹她疑心。”说罢,揣了金铃,独自往镇外土地庙去了。
土地庙不大,香火却盛,此时正值午时,庙中只有几个乡下妇人正在烧香。崔莺莺在庙中转了一圈,不见那白衣女子,正要离去,忽见土地公神像后面飘出一角白裙。她绕到神像后面,果然见那白衣女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只小木匣。女子见了崔莺莺,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是温柔,与昨夜月光下的森冷判若两人。
“姑娘果然来了。”白衣女子起身施了一礼,“奴家冒昧相邀,实有一桩心事了结。这对金铃,是奴家生前亲手所制。奴家姓李,小字三娘,生前是长安西市的一个银匠。贞观二年,奴家丈夫被征去戍边,临行前奴家打了这对金铃,给他挂在马上,愿他平安归来。谁知他这一去便没了音信,奴家等了他十年,后来听说他早已死在边关,尸骨无存。奴家绝望之下,投了井。死后方知,他并没有死,只是被蕃人俘虏,在塞外牧马。他在塞外也苦苦寻了奴家十年,回来后听说奴家已死,便在奴家坟前自刎了。”
崔莺莺听罢,心中酸楚,道:“那这金铃怎会到了西域?”李三娘道:“奴家死后,这对金铃被一个胡商盗走,辗转卖到了西域。奴家的魂魄放心不下这对铃铛,便一路跟了去。只是奴家魂魄离体太久,离不开那口井太远,走到半路便被困在乱葬岗附近,一困就是十几年。昨夜见姑娘腰间金铃,知道是奴家旧物,一时情急,惊了姑娘,实在罪过。”
崔莺莺道:“原来如此。既然这金铃是姐姐的东西,妹妹理当奉还。”说罢,便要解下金铃。李三娘却摇头道:“姑娘不必还我。奴家今日请姑娘来,是想请姑娘帮一个忙。”她从木匣中取出一只金铃,与崔莺莺腰间的是一对,只是略显陈旧,铃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这只金铃,是奴家丈夫临行前,从奴家手中夺去的那一只。他在塞外时,日日揣在怀中,后来他自刎时,将这金铃含在口中。他的魂魄带着这金铃,至今困在塞外一座荒山之上。奴家想请姑娘将这金铃送去,与他那只合在一处,奴家与丈夫的魂魄便能相见,一同去阴司报到,再入轮回。”
崔莺莺听罢,为难道:“塞外路远,我一个女子,如何走得?”李三娘道:“姑娘不必亲自去。你只需将金铃交给我,我自会托人带去。只是有一桩——那受托之人,须得是真心实意、不图报答的善心人。姑娘可替奴家留意,若遇到这样的人,便将金铃交给他,告诉他塞外荒山之上,有一具枯骨,口中含着一只金铃。将枯骨安葬,金铃取出,带回中原,埋在奴家坟前。奴家与丈夫便都解脱了。”
崔莺莺点头应允。李三娘将木匣递给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巧的玉坠,道:“这玉坠是奴家生前贴身之物,送给姑娘,权当谢礼。姑娘日后若遇到危难,将此坠贴在眉心,便能看见阴司之路,不至于迷了方向。”说罢,李三娘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土地庙中。
崔莺莺捧着木匣回到家中,将此事告知母亲。林氏听了,又是害怕又是感叹。崔莺莺将两只金铃都收好,日日戴在身上。过了月余,镇上来了一个年轻货郎,姓赵名唤大郎,是个极老实的小伙子,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崔莺莺见他为人厚道,便留心观察了几日,发现他每每遇到穷苦人家买不起东西,便白送人家,从不计较。
这日赵大郎路过崔家门口,崔莺莺叫住他,将金铃之事说了。赵大郎听罢,沉吟半晌,道:“塞外虽然路远,但小生正好要去那边寻一门亲戚。姑娘放心,此事小生一定办到。”崔莺莺大喜,将木匣和一只金铃交给他,又将李三娘所说的话一一嘱咐。赵大郎揣好金铃,挑着担子便上了路。
赵大郎这一去便是大半年。崔莺莺在家中日夜悬望,却也不曾懈怠,每日对着玉坠打坐,竟渐渐练出了一副阴阳眼,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年秋天,赵大郎终于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瘦了一大圈,肩上却多了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白玉小匣,匣中放着两只金铃——一只崭新,一只陈旧,铃身上有一道裂痕。两只金铃放在一处,竟自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声音清脆悠长,仿佛一对久别重逢的故人在说话。
赵大郎道:“小生到了塞外,按姑娘所说寻到那座荒山,果然在一棵枯树下找到一具白骨,口中含着一只金铃。小生将白骨好生安葬,立了一块木牌。取回金铃后,又按姑娘嘱咐,将金铃带到长安西市,寻到李三娘当年的旧宅。那宅子早已荒废,院中果然有一口枯井。小生将两只金铃一同放进井中,填了土,立了碑。做完这些,当晚小生便梦见一个白袍将军和一个白衣女子,双双对小生拜了三拜,说他们夫妻已经团聚,从此再无牵挂。”
崔莺莺听罢,从袖中取出李三娘所赠的玉坠,贴在眉心。她闭目凝神,果然看见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大道尽头,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一片光明之中。崔莺莺睁开眼来,玉坠已经碎成了粉末,随风飘散。
此后崔莺莺嫁了赵大郎为妻,夫妻二人开了间小小的银匠铺子,专打金铃。他们打出的金铃,声音比别家的都要清脆悦耳,远近闻名。有人说那是因为崔莺莺有一双阴阳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打出的铃铛有灵性。也有人说,那是因为崔莺莺和赵大郎都是至诚之人,诚心打出的铃铛,自然与别家不同。
数十年后,崔莺莺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妇。这年腊月二十三,她正在灶前祭灶,忽然听见腰间金铃叮当作响。她低头一看,两只金铃不知何时竟自己响了起来,声音清脆如昔。崔莺莺微微一笑,对身边的小孙女道:“去把你爷爷叫来,就说灶王爷要带我去见两位老朋友。”赵大郎赶来时,崔莺莺已经靠在椅上,含笑而逝,手中还攥着那对金铃。
后人将这段故事记了下来,传于世间。有人编了一首歌谣:
金铃叮当响,一诺十年长。
郎在塞外死,妾在井中亡。
生时不得见,死后两茫茫。
幸有痴儿女,送铃归故乡。
铃在人已去,唯有义名扬。
看官,你道这李三娘与丈夫的故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那对金铃如今不知流落何方;若说是假,为何天下银匠铺中,至今还流传着“打铃要打双,夫妻不断肠”的老话?在下以为,信义二字,可以通阴阳、贯生死。李三娘等了丈夫十年,死后又等了几十年,只为将一对金铃合在一处。这份痴心,比世上多少同床异梦的夫妻强似百倍。崔莺莺和赵大郎,不过是一对寻常的市井儿女,只因守了一个“信”字,便成就了这段奇缘。
世事如棋,人海茫茫。今日不知明日事,他乡便是故乡人。列位看官,若身边有那重信守诺之人,万望珍惜。古人云:“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便是这个道理了。
正是:
金铃响处鬼神惊,一诺人间重死生。
莫道幽冥无信义,从来狐鬼胜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