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敌醒转的瞬间,眼底赤芒未褪,胸腔那道被青莲剑意贯穿的创口,还在向外渗着血珠。
他强自撑起身体,目光掠过战场——
灵潭废墟中那道贯穿整座山谷的狭长裂隙,裂隙底部翻涌的暗红色岩浆,最终定格在半空中那道人影上———
那柄夸张的大刀。
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丫头。
那柄十米巨刃的刀背上银白余温未散,衣裙边角布满焦痕裂口,左鬓翠珠歪斜半寸。
而她脚下灵潭废墟边缘,谢大、谢二、谢三、谢四正瘫成四堆死狗,灵力榨干面色灰白。
视线再转,黄脸修士嵌在碎岩堆中双臂扭曲胸骨塌陷。
五个合体境!
被其一己之力———
尽数击溃。
谢无敌后槽牙咬出磨石般的碎裂声,指甲刺入掌心皮肉,血珠从指缝间滴落。
视线从四名长老身上,转到战场边缘另一道身影。
那里站着一截枯木桩般的身影,干瘦到脱形,灰袍披在骨架上像挂着面破旗,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如裹皮骨杆。
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怒色,灰白色的翳目蒙着阴寒功法侵染多年的雾翳。
望向半空中那道身影时,如同枯木望向被风吹动的枯枝。
谢远之———
谢家渡劫境太上长老。
谢无敌牙关不自觉地松了一丝,声音中带着急切。
“太上长老……”
谢远之开口了,声音像干裂树皮在风中摩擦。
“进入秘境的人越来越多了。”
“此处绝地并非只有我谢家知晓,九域顶尖势力人人皆知。”
“只不过无人掌握仙气转换灵气的功法,鲜少有人来此。”
“但保不齐……”
“有人会来碰运气。”
他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极轻,轻到碎岩未曾碎裂分毫。
但气息一角的泄露,令整座山谷的灵力感知在同一瞬间收紧。
像一页纸被压在千仞巨峰之下,连空气都因那道气息的重量而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
缓缓抬起右臂,枯瘦如柴的五指中竖起食指,指向半空那道身影,指尖正对眉心,精确如尺量。
“小丫头———”
那根手指动了。
那动作极慢极轻,却像千载埋藏的树种触及天光般猛然暴长。
“游戏———”
根根指节在空气中轰鸣增殖、扩张重塑,从寸许宽膨胀至两人合抱,从臂长延伸至百丈有余!
一根通体灰白、表面覆满暗金色符文的巨柱凭空矗立。
“该结束了。”
灰白光膜流转如压缩过亿万次的岩层,符文明灭间释放的灵力波纹压碎空气,碾出层层翻卷的空间褶皱。
褶皱边缘黑色裂隙撕开又合拢,像天地正在那根手指的路径上被反复撕裂!
巨柱下压,地面从中心向两侧犁出弧形深槽,深槽不断加深扩宽。
灵潭废墟残存的两侧崖壁被余波从顶端碾碎、压垮、夷为平地,整座山谷在那根手指的前进中被重新塑形。
裂隙底部的暗红色岩浆被指力余波掀起,如洪流般漫上潭床表面形成一条正在蔓延的熔岩河。
初九在那根巨柱成形的瞬间,尝试侧移。
那念头刚从灵台升起,就被无形力量切断在途中。
她的身形出现了不到半寸的位移后彻底停滞,剩下一整片空域中的所有方位全部被那根巨柱锁死,连呼吸的空间都在被那根灰白巨柱的逼近逐寸压缩。
不可抗拒。
那四个字翻上灵台的瞬间,手中的十米巨刃从肩头切入双手持握姿态,五根手指在刀柄上逐根收紧。
唇角那块未来得及咽下的桂花糕碎屑,被她咬紧牙关碾成粉末。
咽下去了。
最后一口甜味滑过喉管的同一瞬,翠绿灵力在经脉中燃烧式加速运转。
皮肤表面泛起因灵力过载而生的淡金光晕,双目翠瞳被厚重银辉覆盖。
身后那柄百丈刀影凝实如实体,刀背银纹流转速度快过肉眼捕捉极限。
刀尖上方凝聚的白炽光点,从银白转向近乎透明的高温!
“给我———”
她双手握刀的手腕猛然向下一压,那柄百丈刀影从指天姿态切换为斩落预备态,刀锋锁定下方灰白巨柱正中心。
符文汇聚的核心节点、力量流动的命脉所在,那根巨柱全身最坚硬却同时也是承受力最集中的要冲!
“开!!”
银白色刀光从刀影边缘脱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因速度过快而持续发光的斩痕。
那斩痕所过之处,此前被指力碾出的空间褶皱尽数抚平、切开、贯穿!
银白刀光与灰白巨柱,在半空对撞——对撞的接触面上没有一方崩裂。
刀光嵌入了巨柱表面,一尺,然后停滞。
初九双臂在那道停滞传来的瞬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反震力,从刀柄冲入掌心、灌进手腕、撞过肩胛、轰入胸腔!
将她体内正在高速运转的灵力,炸开一道正在向四面八方延伸的碎裂声。
一口血从她嘴角喷溅而出,鲜红的热血遇冷凝成白烟,顺着下颌滴落衣襟,在残破的衣裙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她没松手。
银辉覆盖的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但她的双臂,正在剧烈颤抖。
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因承受超过极限的负荷而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腕部的骨骼,在那道持续下压的巨力中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两根在重压下逐寸碎裂的木板。
灰白巨柱的下压速度,只被拖延了不到两息,便开始重新向下推进。
一寸,一厘……
她的刀光正在从一尺深的切口处被逐寸挤出,刀意表面浮现出龟裂纹路,从刀尖向刀柄方向蔓延。
蔓延的速度,比她修复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她被压得开始下降。
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形;在那道巨柱的持续发力中从原本的高度下降了半丈、一丈、两丈。
脚底距离下方灵潭废墟的地面,从数十丈缩至十丈,又从十丈缩至五丈。
那柄百丈刀影,在持续的下压中开始出现因结构承压过度而产生的细微变形。
刀背的弧线被压弯,刀锋的银光被压暗,连她身后那片因刀意凝聚而成的空间领域,都在被那根灰白巨柱逐寸碾压!
但她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很小,很浅。
像一道在重压之下依然顽强地出现在石缝中的裂隙,裂隙里透出的光没有变弱,反而在变亮。
她还没有出全力。
那句话在灵台深处闪过的一瞬,她身后那柄百丈刀影表面的银白纹路从她握刀的位置开始变色。
银白转青碧,青碧转翠绿,一层新生的翠绿刀意,在银白底色的基础上向上蔓延。
从刀柄扩至刀身,从刀身涌满整个刀影轮廓。
翠绿与银白,在那柄刀影的表面上交错层叠,像深冬积雪下方透出正在破冰生长的春芽。
两种颜色在那次融合中发出的不是剧烈的爆燃,而是一种更加沉厚、更加稳重的层层堆叠。
像千钧之力被压入更小的空间后,用密度来换取压强!
两色融合完成的瞬间,那道停滞了许久的刀光重新向前推进。
推进只完成了不到三寸,但三寸的深度让刀光从巨柱表面切入了更深一层的符文结构。
巨柱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在那道切入的位置出现了一圈正在向外扩散的明灭波荡。
那道波荡不大,但它让初九的下坠态势在那道波荡出现的同一时刻停滞。
她的脚底距离地面不到三丈,背后那柄百丈刀影表面流转的翠绿与银白光芒,与灰白巨柱正面那圈正在扩散的明灭波荡之间形成了一道看得见的抗衡线。
抗衡线上银绿与灰白在交替涨退,像两片海域在同一个海峡入口处反复拉锯。
每一次推挤,都令抗衡线两侧的空间结构发出不同程度的呻吟。
一侧裂隙扩大,一侧褶皱加深,整座山谷在那道拉锯中正在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中间撕开!
谢远之那双灰白翳目中没有变化。
手指依然保持着指向的姿态,指尖距离初九眉心的锁定没有丝毫偏移。
但在那道翠绿刀意与银白刀光融合之后,那根巨柱表面的暗金符文亮起的节奏加快了一线。
那一线加速,令巨柱的下压力量再次攀升。
攀升的幅度,不足以直接碾碎初九的刀意,但足以让那道拉锯的平衡点,开始向初九的方向缓慢移动。
三丈。
小丫头脚底距离地面的高度,又开始缩短了。
但她的目光依然清亮。嘴角那道弧线依然存在。
那层翠绿与银白融合的刀意,在她握刀的双手之间,正在以一种无法被外部感知到的节奏继续着新一轮的内部重构。
她的灵台深处,有一个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的东西。
那个东西,此前一直被压在她修为的底层从未暴露在真正的战斗之中。
而此刻它正在被那根灰白巨柱的下压一点点地、一层层地向外挤出。
她还没有出全力。
这句话依然有效。
而谢远之那根巨柱表面的暗金符文亮起的光,比方才更加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