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战将的断戟与炎烈的长枪第二次碰撞时,整个古战场遗迹的地面都震了三震。
炎烈被那股蛮横的力道震得双臂发麻,脚下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踏出焦黑的脚印。
他甩了甩手腕,枪尖上的火蛇不但没有黯淡,反而烧得更旺了。
“够劲!”他咧嘴一笑,眼中战意熊熊:“再来!”
无头战将没有回应。
那具披着破碎战甲的无头躯体只是沉默地举起断戟,脖颈断口处那团暗红的光跳动得更快了,像一颗躁动的心脏。
周身环绕这浓稠的怨气让它每走一步,脚下地面便泛起一层黑霜。
炎烈正要再次冲上去,一道金色的佛光忽然从侧方斜斜切入,挡在他身前。
“炎施主稍等。”法净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调比方才快了几分:“贫僧观此战将的怨气运转,似乎有规律可循。”
“规律?”炎烈枪尖一顿,火蛇在空中打了个旋:“打架还要找规律?”
“自然要。”法净双手合十,目光落在无头战将脖颈断口处那团跳动的暗红光芒上,
“施主请看,它每次出手前,断颈处的怨气会先收缩再爆发。收缩的那一瞬,便是它防御最薄弱的时刻。”
剑无涯抱剑而立,闻言微微颔首。
他早已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他缓缓拔剑出鞘三寸,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你攻左,我攻右。炎烈,你正面牵制。”
炎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你终于舍得拔剑了!”
他脚下火焰炸开,长枪如龙,正面朝无头战将撞了上去。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以力破力。
枪尖与断戟相撞的瞬间,炎烈周身火焰暴涨,将无头战将硬生生压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剑无涯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将左侧,古剑出鞘,一剑横斩。
那一剑没有炎烈那般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剑锋掠过之处,战将左臂上的怨气被齐根削断,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中。
无头战将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断颈处的暗红光芒猛然收缩,正是法净所说的那一瞬。
法净的佛光恰到好处地落在战将胸口。金色的佛光与暗红的怨气相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如同沸水浇在冰面上。
战将胸口的战甲被佛光熔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的金色纹路还在不断向外扩散。
“漂亮!”炎烈大吼一声,长枪借势横扫,枪尖上的火蛇缠上战将的右腿,将它庞大的身躯拖得一个踉跄。
然而就在这时,无头战将脖颈断口处那团暗红光芒猛然炸开。
法净瞳孔微缩:“不对……”
话音未落,数十道暗红色的怨气从战将体内同时爆发,化作密密麻麻的小型分身,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那些分身没有固定的形态,有的像扭曲的人影,有的像张牙舞爪的兽形,有的只是一团翻滚的黑雾,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快,快得离谱。
炎烈首当其冲。
他方才全力一枪砸在战将腿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三道怨气分身已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到他面前。
他咬牙将长枪横在身前,火焰在身前凝成一面火盾,但三道分身的冲击力叠加在一起,将他连人带枪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边缘一根断裂的石柱上。
石柱轰然倒塌,碎石飞溅。
剑无涯的情况稍好一些。
他在分身爆发的瞬间便撤剑回防,古剑在身前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将袭来的分身尽数斩碎。
法净眉头微皱。
他双手结印,脚下金色佛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在众人身前凝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
分身撞上光幕,发出密集的爆响,光幕震颤不休,但终究没有碎裂。
只是他的压力明显骤增,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炎烈从碎石堆中翻身而起,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眼中不但没有畏惧,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正要再次冲上去,一道凌厉的风声忽然从头顶掠过。
那是一道剑光。
青色的、凛冽的、裹挟着上清道门独有剑意的剑光。
那剑光从废墟北侧的枯树林中破空而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精准地斩在炎烈身前三丈处,那里正有一道怨气分身朝他扑来,被剑光从中劈成两半,化作黑雾消散。
“谁?”炎烈猛地抬头。
回答他的是一道扛着长剑、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身影,从枯树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青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不是凌昊是谁。
“炎烈兄,你可欠我一条人情。”凌昊将长剑往肩上一扛:“记得还。”
炎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还就还!等打完这架,我请你喝酒!”
凌昊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战场上漾开了一圈涟漪。
天剑仙宗的弟子们目光微凝,焚天圣教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连法净都微微侧目,温润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上清道门的道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天机阁的人不是应该在西面吗?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信息,更让他们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凌昊偏头朝枯树林方向喊了一声:“师叔,你不出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片漆黑扭曲的枯树林。
然后他们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林间传来,还有些许无奈:
“你小子,就这个怨气聚合物还需要我出手吗?并且不是说好的当黄雀吗?咋话都不说一声就跳出来了。”
凌昊挠了挠头:“嘿嘿,这不是忍不住嘛,咱们上清弟子就没办法看着这些怨气恶灵肆意横行。”
随着凌昊不好意思的回答,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星翎羽光袍在暮色中流转着淡淡的银辉,羽扇轻摇,步伐从容,仿佛他不是走进一片怨气弥漫的古战场,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云涯。
战场上的气氛微微一变。
剑无涯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炎烈枪尖上的火焰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法净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云涯周身的气息依旧是炼虚巅峰,岛主的封印还在。但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云涯。
厉无咎与云涯的战斗三个人都看在了眼里,云涯什么时候使用合道力量,他们也清楚。
只展现炼虚巅峰的力量便可以随意戏耍厉无咎。
“云施主。”法净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贫僧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二位。”
“路过。”云涯随口答道,目光越过法净,落在那头正在重新凝聚怨气的无头战将身上。
他歪了歪头,打量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东西的积分多少?”
法净嘴角微微一抽,路过?你刚刚才说了当黄雀来着。
算了,根据他所了解天机阁行走就是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的人,风格很像天机阁与上清道门的共同体,怪不得能和上清道门玩到一起。
法净双手合十微微行了一礼:“云施主,此时关心积分,是否有些……”
“五千。”剑无涯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秘境的提示是这样说的。”
云涯点了点头,羽扇又摇了摇,似乎对五千分这个数字不太满意。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偏头看向凌昊:“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打架吗?上吧。”
凌昊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长剑一震,青色剑芒在剑锋上吞吐不定,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朝无头战将掠去,嘴里还喊着:“我先试试水,不行师叔你再上!”
剑光与怨气再次碰撞在一起。
凌昊的加入让战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剑意与剑无涯的剑意截然不同,剑无涯的剑是快和准,凌昊的剑则是灵活和变。
两股剑意一左一右,配合炎烈的正面强攻和法净的佛光支援,竟然形成了一种默契的配合,将无头战将的反击牢牢压制住。
……
四人激战正酣,云涯却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怨气与剑光,落在了战场后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深处。
雾中,卫缺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对这片黑雾有天然的自信。
魔道长年吞吐浊气,神识对这种怨气侵蚀的抗性远胜正道修士,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勉强将神识探入战场而不被反噬。
可天机阁修的是清气,走的星辰推演的路子,怎么也能在这种地方放出神识?
不对,这甚至不像是神识外放,更像是被人隔空看穿了五脏六腑,连灵魂都被那双眼睛扫了一遍。
卫缺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将身形往黑雾深处又缩了半寸。
而在他的更后方,一道融入黑暗的身影也微微动了动。周身的黑雾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水面。
有意思。怪不得岛主特意嘱咐过,要留意这届天机阁的小子。
这片上古战场遗迹本就是他一手创造,黑雾即是他的耳目,全境皆在掌控之中。
云涯方才铺开的神识并未触及此地,但那双眼睛,或者说那种感知,却越过层层迷雾,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方向。
不是神识。是直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黑影没有动,只是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一届的天机阁行走,果然不太一样。
战场之上——
剑无涯古剑横胸,目光落在无头战将断颈处那团重新凝聚的暗红光芒上,冷声道:
“它的怨气节奏已经变了。方才的打法,不能复用。”
“那就换个打法。”炎烈长枪一顿,枪尖火蛇嘶鸣,眼中战意丝毫未减。
他嘴上说得硬气,但握枪的手却比方才更紧了三分。四人之中他正面接招最多,消耗最大,谁都看得出来。
法净将佛珠从腕间取下,托在掌心。
碧玉佛珠上蒙着一层极淡的暗红,那是被怨气侵蚀的痕迹。
他垂眸沉思片刻,忽然开口:“贫僧有一计。以佛珠为引,布净化结界,可压制怨气运转。但布阵需时,且布阵期间贫僧无法自保。”
剑无涯与炎烈对视一眼。
“我守。”剑无涯说。
“我攻。”炎烈几乎同时开口。
凌昊长剑一振:“我补位。哪儿缺人往哪儿填。”
法净盘膝坐下,佛珠置于身前,双手结印。
低沉的梵音从他口中缓缓流出,佛珠上的暗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金色佛光如涟漪般层层扩散,在地面勾勒出繁复的结界纹路。
无头战将察觉到了威胁,庞大的身躯骤然转向,朝法净直扑而来。
炎烈的长枪已等在路上,枪尖斜挑,以巧劲将那股冲锋的蛮力引向侧方。
战将的去势被带偏三分,断戟擦着法净身侧的佛光扫过,只差毫厘。
它还没来得及第二次出手,剑无涯的古剑已无声无息地刺入它膝关节的缝隙,剑锋一绞,战将支撑腿的怨气结构被精准破坏,身躯不由自主地歪了半寸。
凌昊在三人之间穿梭,剑光如游鱼。三道怨气分身从侧翼突袭法净时,他的剑已经提前封住了那道缺口,青色剑芒织成网,将分身尽数绞碎。
四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炎烈的双臂开始颤抖,枪杆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他寸步不退。
剑无涯的剑在战将后背划出一道又一道剑痕,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入怨气最薄弱的节点。
凌昊的剑光更疾了几分,将四面八方涌来的怨气分身一一斩灭。
“成。”法净终于睁开眼。
佛珠猛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光点。金光所过之处,怨气如积雪遇烈日,迅速消融。
无头战将发出无声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金光中开始崩解,动作迟缓,力量衰减,断颈处的暗红光芒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炎烈暴喝一声,将最后一丝力量灌入枪尖,长枪如龙贯穿战将胸膛。
剑无涯的古剑从后方刺入,剑锋洞穿怨气核心。凌昊的剑光从上方落下,封死了最后一条退路。
三股力量同时爆发。无头战将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从核心开始碎裂,化作漫天灰白尘埃,簌簌落下。
四人收手,站在漫天的尘埃中,喘息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