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
陈琛放下笔,认真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李冰薇笑了一下:“我只是提了个问题。”
“问题是好问题。”
陈琛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我回头找东哥聊聊,看看怎么把这个标准搭起来。”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落下一道一道整齐的光线。
李冰薇看着陈琛低头记笔记时专注的侧脸,觉得他认真工作的模样,还有点帅。
她把面前的方案又翻开了一页,低下头,继续看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刚才那股初次走入东升的不安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
陈琛第二次敲开林向东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好的名单。
林向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到陈琛进来,抬手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自己继续讲了几句话才挂断。
林向东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陈琛手里那几张纸:“面试结果出来了?”
“嗯,初步筛了一轮。”陈琛把名单放在茶几上,“通过第一轮的有四十七个,我让人事部通知他们明天来参加第二轮。”
林向东没有看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陈琛脸上,等他说更多的话。
“东哥,我今天过来,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陈琛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平时认真一些,“以旧换新这个方案里,评估标准是关键。但我想了很久,总觉得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
“什么问题?”
“我们在建立一套新标准。”陈琛说着,想了想怎么表达,“比如我玩过的游戏,装备用久了可以卖掉换新的,玩家都会接受游戏商人那套估价逻辑。但那是游戏,玩家天然就接受系统的规则。现实生活中就不一样了。我们定的价格,顾客未必认可。”
林向东靠在沙发上,没有打断他。
陈琛继续往下说:“我在想,我们怎么让消费者接受我们的评估体系?如果她们觉得我们故意压价,那以旧换新的吸引力就会大打折扣。”
他说完,看着林向东,等一个答案。
林向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怎么把那个答案说清楚。
过了几秒,林向东放下水杯,笑着开口道:“小胖,你确实很认真。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不难。”
陈琛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我们如果要做一套体系,”林向东说道,“那就按照我们的方式去做。我们定了什么价,定了什么标准,那顾客只有两个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如果不接受,那就放弃以旧换新。她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买,也可以不换。我们不能强迫每个人,都来我们的商场买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无声地弥漫着,窗外的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移动了一点距离。
陈琛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正在被重新排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用说服所有人。”
“对。”林向东笑着说道,“你之前一直在想‘怎么让顾客相信我们’,但你换个角度,我们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只需要让那部分愿意相信的人满意就够了。”
“可是……”
“如果因为价格问题犹豫,那说明她们并不是真的需要以旧换新,或者她们对这件事的价值判断和我们不一样。”
林向东点了根烟,继续说道,“如果一百个人里有八十个人接受我们的标准,那剩下二十个人就算不满意,也不影响这个体系运转。”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们东升的信誉摆在这里。大部分顾客愿意来东升买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信任。只要我们的标准公开透明,定得有道理,大部分人会接受的。”
陈琛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页名单上,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东哥,我明白了。”
林向东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再多说:“名单放我桌上吧,明天第二轮面试你看着办。”
陈琛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不快,像是还在想着刚才那些话。
他走到财务部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李冰薇站在茶水间外面,正拿着一个杯子接水。
李冰薇看到他回来,侧过头,问了一句:“怎么样?”
“挺好。”陈琛说道。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杯子,帮她把热水接满,递回去的时候又笑了一下。
“明天第二轮面试,你来帮我一起看看。”
……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折叠椅不够用,后面又加了一排塑料凳,靠着墙排过去,还是有人站着。
空调开到了最大档,呼呼的冷风从出风口灌下来,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汗味、烟味和二手家具特有的灰尘气息。
来的人多是中年男人,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头发花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他们穿着明显是刚买来的新衬衫,多数人进门时有些不自在。
会议室太干净了,桌子是新的,椅子是新的,连墙上的挂钟都是新的。
陈琛站在最前面,摆着三样东西:
一台使用了五年的旧冰箱,一台外壳有明显划痕的滚筒洗衣机,还有一张松木餐桌,桌腿有一处修补的痕迹。
李冰薇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手里的笔已经打开了笔帽。
她看着会议室里的人,心里默默数了数,接近一百五十个。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白色的评估表和一支黑色签字笔,表格很简单:物品名称、估价、估价理由。
“大家安静一下。”陈琛拍了拍手。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渐渐低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陈琛看上去太年轻了,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师傅面前,像是某个高中生被推上台做汇报。
陈琛说话的语气没有半点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