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折,是索额图刚刚呈上来的,内容是建议在哈密增设驻军,加强对策妄阿拉布坦的防备。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准。着兵部议处。”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噶尔丹的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牵挂和不舍。
他也是一个父亲,他有十几个儿子,好几个女儿。
他能理解噶尔丹的心情。
如果有一天他面临死亡,他最放心不下的,恐怕也是自己的孩子。
“传朕的旨意,”他睁开眼睛,对侍立在殿外的梁九功说道,“命内务府在京城东城择一处宅子,安置塞布腾巴珠尔和钟齐海兄妹。一切用度,由内务府供给。”
“嗻!”
康熙三十六年十月十五日,钟齐海被送到了北京。
她坐在一辆青毡马车里,由一队清军骑兵护送着,从德胜门进了城。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车轮碾压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北京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耍把式卖艺的汉子在空地上翻着跟头,引来一阵阵喝彩声。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而新奇。
她在草原上长大,看惯了蓝天白云、广袤草原,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城市。
那些高大的房屋,那些拥挤的人群,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都让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像一只初次离开巢穴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马车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朱红色的,门前有两尊石狮子,栩栩如生。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鎏金大字——“敕建”。
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看到马车停下,连忙迎了上来。
塞布腾巴珠尔。
塞布腾巴珠尔比钟齐海大五岁,今年二十六岁。
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出噶尔丹的影子。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脚蹬一双黑色的靴子,打扮得干净利落。
他的脸上带着激动和期待的神色,双手微微颤抖着。
车帘掀开,钟齐海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头发梳成了满洲女子的样式,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塞布腾巴珠尔,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哥!”
“妹妹!”
塞布腾巴珠尔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妹妹。
兄妹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纵横,泣不成声。
三了,他们已经有三年没有见面了。
去年,昭莫多之战后,他们被迫分离,各自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塞布腾巴珠尔被清军俘虏,辗转被送到了北京。
钟齐海则跟着父亲噶尔丹,一路西撤,经历了无数的艰辛和磨难。
他们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竟然还能重逢。
“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钟齐海伏在哥哥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塞布腾巴珠尔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咱们不是见面了吗?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松开妹妹,擦了擦眼泪,拉着她的手走进院子:“来,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四合院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正房的窗户上糊着白色的窗纸,窗纸上贴着红色的剪纸,透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这宅子是皇上赐给咱们的。”塞布腾巴珠尔一边走一边介绍,“一共有三进,正房五间,厢房六间,还有厨房、库房、马厩,够咱们住了。皇上还给了我一等侍卫的职位,虽然不用去宫里当值,但每年能领一百二十两银子的俸禄,足够咱们吃喝不愁了。”
钟齐海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座四合院虽然精致舒适,但终究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草原上,在那片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在那顶白色的毡房里。
那里有她童年的记忆,有她父亲的背影,有她母亲的笑容。可是,那些都已经回不去了。
“哥,父汗的骨灰……”钟齐海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塞布腾巴珠尔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被策妄阿拉布坦交给了清军,前几天已经送到北京了。皇上下令,将骨灰捣成粉末,撒在法场和大道上了。”
钟齐海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煞白。
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如同被一把尖刀刺中了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父汗……”她低声呼唤着,泪水再次滑落。
塞布腾巴珠尔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道:“妹妹,别难过。父汗虽然走了,但他走得很有尊严。他没有投降,没有屈服,他是以一个战士的身份死去的。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钟齐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钟齐海到京后的第三天,康熙在乾清宫召见了他们兄妹二人。
乾清宫是紫禁城中最高大的宫殿之一,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殿内铺着金砖,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殿顶悬挂着巨大的琉璃吊灯,灯光璀璨,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陈设着各种珍玩古董,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御座设在正中,是用上等的紫檀木制成的,雕刻着精美的龙纹,扶手处镶嵌着两颗硕大的东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塞布腾巴珠尔和钟齐海跪在御座前,心中忐忑不安。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的面容。
殿中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只有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带来一阵淡淡的檀香味。
康熙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塞布腾巴珠尔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到钟齐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抬起头来。”康熙一脸威严,直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