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顿了顿,又问道:“朕听说,噶尔丹临终前,留下了一封信?”
丹济拉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封已经磨得发黄的信,双手呈上:
“正是。这是大汗临终前写下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皇上的。罪人无能,没能保护好大汗的骨灰和女儿,但这封信,罪人拼了命也保住了。”
康熙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纸已经变得脆弱不堪,边角都碎了,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蒙文。
他看了起来,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康熙皇帝陛下:我噶尔丹,一生与你为敌,今日将死,再无遗憾。唯有一事相求:我的女儿钟齐海,年纪尚小,无辜无过。我死之后,望你善待她,给她一个好归宿。若能如此,我噶尔丹在九泉之下,也感念你的恩德。噶尔丹绝笔。”
康熙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在风的吹拂下缓缓移动,形状变幻莫测。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噶尔丹也是一代人杰,可惜走错了路。如果他当初愿意臣服于大清,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转过头,看着丹济拉,温声道:
“你放心吧。噶尔丹的女儿,朕会善待她。你也是一样,朕会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朕已经想好了,授予你散秩大臣之职,你的儿子封为一等侍卫。你的部众,安置在张家口外,编入察哈尔旗,给予钱粮,让他们安居乐业。”
丹济拉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着:“皇上圣恩,罪人永世不忘!”
康熙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就是对噶尔丹最好的告慰。”
康熙三十六年九月十二日,由哈密将军阿南达派人护送,噶尔丹的骨灰被送抵北京。
这一天,北京城的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
秋日的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墙上,给灰色的砖石镀上了一层金黄。
但城里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大街小巷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士兵,一个个手持长枪,神情严肃。
百姓们被挡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听说今天是噶尔丹的骨灰进城的日子。”一个卖菜的老汉对身边的人说道。
“那个草原上的魔王?他终于死了?”一个年轻的伙计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听说他的骨灰要被捣成粉末,撒在法场上呢!”
“活该!谁让他跟咱们大清作对!听说他杀了咱们不少人呢!”一个老太太愤愤地说道。
法场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瓷坛。
瓷坛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瓷坛里装的,就是噶尔丹的骨灰。
午时三刻,一名刽子手走上前来。
他身材魁梧,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
他拿起瓷坛,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摔在地上。
“砰!”
瓷坛碎裂,骨灰散落一地,扬起一阵灰色的粉尘。
刽子手拿起一把木槌,蹲下身子,将骨灰细细地捣成粉末。
木槌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法场上回荡。
周围的百姓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整个法场鸦雀无声,只有木槌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有人捂着嘴巴,有人闭上眼睛,还有人悄悄地抹着眼泪。
不知道是为噶尔丹哀悼,还是为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战争终于结束而感慨。
骨灰被捣成了细末,然后被撒在法场和四通八达的大道上。
风吹过,粉末随风飘扬,消失在空气中,落在地上,混入泥土,再也分辨不出来。
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就这样化为了一捧尘埃,消散在风中。
康熙站在远处的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身边,站着大学士李光地,还有几个贴身太监。
“皇上,您在看什么?”李光地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康熙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望着远处法场上飘散的尘埃。
秋风拂过他的面庞,吹动了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他已经四十四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年轻。
十几年的征战中,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中年帝王。
而那个让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对手,如今已经化为了一捧尘土,随风飘散。
“朕在想,”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如果有一天,朕死了,后人会怎么对待朕的骨灰?”
李光地吓了一跳,脸色骤变,连忙躬身道:
“皇上何出此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噶尔丹是叛贼,死有余辜。皇上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自当与江山同在,与日月同辉!”
康熙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缓步走下城楼。
他的脚步声在砖石台阶上回荡,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李光地连忙跟上,心中却还在回味着皇帝刚才那句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走下城楼,康熙没有乘辇,而是步行穿过几条街道,回到了紫禁城。
沿途的百姓看到皇帝的车驾,纷纷跪地叩头,山呼万岁。
康熙坐在辇中,隔着帘子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知道,这些百姓跪的不是他康熙这个人,而是他屁股底下那把龙椅。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上面,他们都会照样跪拜,照样山呼万岁。
回到乾清宫,康熙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后面。大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噶尔丹死了,他最大的对手没了。接下来,他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