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醒得早。
方桌睡觉，对他这种个子不算矮的人来说，挺憋屈，加上李有才家只有一床被子……还是早点起来吧。
苏青也没睡踏实，昨晚盘算了很多，最终确定能不能帮李有才，还得看李有才是不是人家的目标，如果是，赶紧撤，或者帮李有才果断避开风险，如果不是，行动计划……其实她已经有了个初步底稿。
今天就需要在县城里进行勘察，还得考察新近安排的几个人员……往县城里塞人，比在县城里招人更安全，但难度一点都不低，她可不愿意为一个注定失败的任务，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局面毁掉。
李有才的确很重要，但还没重要到用自己人的命去换的地步，所以计划得一遍又一遍地捋，参与者能不暴露就不暴露，所有暴露身份的参与者，都得安排撤离通道。
听到胡义起来的声音，苏青也翻身坐起来，今天注定很忙。
胡义扭头看到苏青也起来了，才去开门，李有才家厨房里水缸都快空了，洗漱都不够。
门拉开，一个蹲坐的身影滚了进来。
胡义刚想掏枪，满身酒气的李有才就叫唤了起来：“谁特么扰人清梦啊？”
等懵逼劲儿过去，李有才才看清眼前两人……
“苏姐！胡长官！你俩……”李有才调笑的话没说得出口，胡义满脸疲惫，苏青脸色憔悴。
简单洗漱，生火，小米粥锅炖上，苏青胡义和李有才再次坐到桌边。
李有才好奇三条腿的桌子怎么靠墙就稳当了，苏青已经开口：“你夜里去哪儿了？又赌……不对，满身酒气？”
胡义没说话，看向李有才，狗汉奸也是一脸的疲惫，不像是去鬼混了。
“我去宪兵队了，陪几个鬼子军官吃宵夜喝酒来着，”李有才砸吧砸吧嘴，“没进大牢，但打听清楚了，人活着，还有用。”
六个字，苏青已经皱眉……
人活着，就如同昨天胡义说老赵猜测的那样，人，已经投敌？或许可能这是个硬汉，扛住了严刑拷打，鬼子觉得他重要，留着他的命？
苏青皱眉的就在这有些矛盾的六个字里，按她的理解，扛住了这么久的刑讯，这人在鬼子眼里应该已经没太大价值了——别动队该撤离的已经撤离，该换身份的已经换了身份，即便撬开他的嘴，一个别动队的人也别想挖到。
这就和‘还有用’这说法有冲突了！
又或者，这人投敌了，他熟悉别动队的运作模式，是对付别动队的一把刀，这可以称为‘还有用’，甚至还可以把这人放回去，只要扛过别动队内部甄别，就算是反向埋了颗钉子。
又或者……把他做饵，用来钓鱼，这也能称为‘还有用’。
苏青不清楚别动队的规矩，她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因为队长被捕而撤离，就有人向李有才求援的情况来看，别动队大概还有人在县城活动……那鬼子的‘钓鱼’，就是有意义的。
或许别动队有人怀疑这一点，故意派人找李有才来执行这个劫狱……用假鱼来应付钓钩，他们在旁边观察，判断这个队长是不是投敌，或者鬼子有没有钓鱼？
苏青怔怔地盯着李有才，思索这种可能，直勾勾的眼神让李有才不自在。
李有才转头看胡义，胡义也皱着眉看着他……这公母俩咋都这样看人？真瘆得慌！
胡义没苏青想得那么深，他已经差不多信了老赵的话，那人已经叛变投敌了！
没道理还活着啊！
老赵在九班劫持审讯那些侦缉队的时候说过，他听说过有些革命者，面对严刑逼供，会坚持一两天，多了三五天，为同志争取脱离的机会，然后就会从容赴死……或者死于刑讯，或者被枪决，或者找机会自戕。
当时九班大家都不信，只有小红缨坚持相信……大概是她也听说过。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还有人会坚持到熬过刑，凭着信仰，要坚持到活着看到胜利……但那种人，不会成为敌人眼里有用的人，一旦敌人想用他们钓鱼，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是，你们俩别这么看我啊！”李有才有些慌了。
苏青从沉思中转醒，看向胡义，问：“你怎么看？”
胡义抿了抿嘴：“那人大概是投敌了。”
苏青点头：“还有个可能，他扛过了刑讯，但他已经成了鬼子的鱼饵……专钓这种人。”
李有才看到苏青再次转头看向他，有些不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钓我？”
苏青没再说话，李有才又转向胡义，胡义耸了耸肩，这回他听懂了苏青的话。
“不是，你们是说……宪兵队拿那人钓我？”李有才还是不信，又问苏青。
苏青没点头，只说：“谁去救，就钓的谁。”
李有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着头，仔细想刚刚他们的谈话，但酒精的作用还没消退，一夜未眠的疲劳又让他头脑迟钝，他有些抓不住重点。
苏青没有干扰李有才的思考，转头去看粥，扯了一下胡义，指了指李有才的床，示意他再去躺一会儿……应该已经用不着行动了，今天就能离开县城回去。
胡义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桌边低头的李有才，推了一把李有才：“去睡一会儿，脑袋不清楚，想不出什么，你还是琢磨一下怎么回绝人家吧？要拿了钱……实在不行就还给人家。”
李有才有些浑浑噩噩，麻木地起身，麻木地走两步，扑倒在床上。
胡义走向厨房，靠在门框上，想和苏青说说接下来是撤退还是等一等。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锅里蒸腾出的热气上，氤氲的热气在苏青的搅动下，笼罩了她的脸，说不出的柔和。
胡义想起苏青此来的目的，又扭头看李有才的方向，李有才没有声响，胡义进了厨房。
苏青听到了脚步声，回头，和胡义正巧对上。
一步之遥，胡义看清苏青脸上被蒸汽滋润过的红润，一偏头，轻声问：“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苏青疑惑：“什么就算了？”
“……”胡义想了想，组织一下语言，“李有才找咱们帮忙，没帮上就走……你不是还打算让他替咱工作的吗？”
苏青听明白了胡义的意思，也有些纠结：“这事儿就是个坑，他想明白了就该知道，踩进去就没个好儿……他能想明白。”
胡义转回头，苏青双眉间的细小绒毛都根根分明，甚至还挂着蒸汽……和周医生不一样。
他摸了摸鼻子，说：“我们应该等等，不用多劝，让他自己去看清，也让他知道我们是诚心诚意地帮他……”
苏青微微点头：“可以，甚至可以帮他筹划，如果他还不死心的话……不过就只能到这儿，深度介入，我是不会同意的。”
胡义觉得两人有点太近了，往后退了一步，也点头：“你等下就不要待在这里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李有才呢，老赵……九连在县城有两个点，你等下去那边。”
苏青有些诧异，九连在县城也有……哦，老赵的藏身洞吧？那家伙的谨慎，苏青是知道的，可惜他对专职情报工作没兴趣……
…………
赵保胜带几个人到兴隆镇，把那个小院交给他们，安排好吃食，就打算去县城。
院子朝南，但房子大门开在北边，也算是个门脸，不在兴隆镇正街上，属于有些偏的。
地窖老赵之前就和房东说过，房东只准他挖在院子里。
吴石头是挖掘主力，他打算直接用挖井的办法，先往下挖，再横向扩展，到时候想挖地道也成，干脆挖地窖也成。
老赵还没走，半掩的后门，也就是门脸的正门，被人敲响。
来的是个陌生人，说是个行商，想问问老赵这房子租不租。
这可就新鲜了！偏僻的院子有人也想租？
一问，人家就打算短租，老赵自然想回绝，但总得打听打听什么原因吧？
再问，人家说，镇上一家生药铺东家家里出事了，库房里大量半成品生药要处理，他用好价格买下大半，可药铺要他赶紧运走……这不就来找地方临时存放了嘛！
老赵琢磨了一下，他这买卖啥时候能转起来还是未知，几间房空着，让人堆货，也算是有个买卖样子，于是就说，要看一下人家的货，如果是真的，短租也不是不行。
这个理由……有那么点非分，但老赵开的房租很低，比他租这个院子还低得多，人家自然不好说什么，于是带他去看货。
别看老赵脸上没太多表情，心里可有些乐——有人要往外盘铺子！等了好久，终于逮到一家能去瞧瞧的了！
越走，老赵越高兴，这是往正街上走啊！
到地方，老赵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了！
就在袖笼钱庄的东边隔一家！
这家是个生药铺子，专做药材批发收购的中转生意，不是有坐堂大夫的那种熟药铺，门脸不大，一点都不显眼，但后面的院子和房子，倒是出乎意料的大，大概是和隔壁反过来的。
店里的人，表情不一，有捡到便宜的买家，也有即将失业的伙计，掌柜的是个中年人，满脸疲惫，还挤出笑脸和人讨价还价。
借人家面子，老赵进后院看，院子已经没多少落脚的地方了，大量的麻袋被搬出来，等着交接。
一个衣着不俗的中年人，坐在后院屋檐下的椅子上，脸上有些焦躁。
老赵让想租房的那位直接去叫车搬货，他自己往那中年人那边靠。
“您是东家？”老赵挺客气地打招呼。
中年人抬头看老赵，眼神里有些不耐烦，老赵今天穿的就是一件普通黑布短衣，戴个毡帽，不是汉奸那套打扮，所以人家话也没那么客气：“货看了？去前面找掌柜的论价，他说合适就合适。”
“我不买货，掌柜的借一步说话？”老赵从人家眼里看到了不耐烦，但他更急，合适的位置，他已经找了好久！
“有什么就这儿说吧。”中年人摆摆手拒绝了老赵发的烟。
“那这能让你借一步说话了吗？”老赵撩开外衣，露出侧腰插着的盒子炮，他没心情和这家伙绕弯子了，他没打算强抢，但笑脸迎不来笑脸，他不介意展示一下武力，“别想着喊，我手比你快！”
这一下子就镇住了中年人……老赵也是看准了这人是富贵身子，真对上掌柜的，他反倒不一定敢用这招了。
找一间空房，连个凳子都没有，老赵直接出示了他的侦缉队证件……壳：“我不问你为什么急着走，我只要你把铺面过给我……付钱的那种。如果已经谈好了，让他滚。”
中年人看到侦缉队证件的那一刻，脸就白了，老赵就知道这人有问题，但他不是真侦缉队汉奸，没打算白嫖，还是说要付钱。
这倒是让中年人有些意外。
“别傻愣的了！我要房契地契，真金白银的买卖……要不然，你打算跟我去侦缉队谈这事儿？我想想啊，是通匪？通共匪……还是通别动队？”老赵看中年人没反应，开始加码。
“不，不！都好说！都好说！价码你开！”中年人汗都下来了，怎么就这时候碰上了呢？
“不，价码你开，咱们公平买卖。”老赵没想着这时候出岔子，别动队可还没覆灭呢，要是不管不顾报复回来，他的筹划可就泡了汤了！
老赵人可以离开，这铺面可跑不了，关键不久之后，西边钱庄可还有事发生呢，没了地利，老赵可就有些麻烦了。
中年人战战兢兢举手：“八百大洋？”
老赵挠了挠头，他手里没有大洋了，金条兑换大洋有些不划算，但他本来就是打算用金条付账的，于是问：“小黄鱼要不要？”
“啊？”中年人眨巴眨巴眼，他本以为这汉奸是要还价的，结果人家居然没还价，还问小黄鱼要不要？
“你不是要跑路吗？我想着小黄鱼方便不是？”老赵又点他一下，我知道你要跑，但我没打算抓你，还打算帮你一把。
“要！小黄鱼六根就成！”中年人开了口，可又有些不放心，壮着胆子问，“你……你不会转头又想黑我吧？”
“嘿嘿嘿嘿，”老赵笑了，看到中年人脸色又唰白，摇了摇头，“要吃黑，我先把你拿下，送到宪兵队……不，送到宪兵队我就吃不到了，送侦缉队，先把你刮干净了，你以为你这铺面能剩下？到时候再送宪兵队，啪嚓一枪毙了你，干干净净……”
中年人打了个冷战，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想披这身皮？我这是结个善缘，日后好相见……有铺子在，收租子也能活，”老赵看到中年人安静下来了，又开始忽悠，“说不定哪天我改行做买卖，碰上您，还得请您高抬贵手呢！”
中年人笑了笑，擦一下额头的汗：“你这话实在！这世道啊！”
“可不是！活着不易啊。”
老赵抬手请中年人出门，两人去前面写契，这些都是他在李老四那儿打听来的。
正巧租房的那位行商装满一车要走，老赵写了个纸条，让他带给刘坚强。
中年人已经写好契约，地契房契已经摆在桌子上，就等钱来。
铺子里的收尾还在继续，中年人催促掌柜的快点，掌柜的一脸苦涩，汇报还有很少一部分货没买家。
“你们这批人……都解雇了？账可算清楚了？没外债吧？敢来找我，我可有的是枪子儿应付。”老赵忍不住插了一句。
中年人苦笑：“可不是……世道不好，家中变故，我这也是没办法……放心，账都清了，有债也是我的，已经都说好了。”
“我想开买卖，但不干药材，想干活儿的，一个月后再来，我给你们寻口饭吃。”老赵脑子里一转，就有了新想法。
以后的经营，不可能全用队伍上的人，这买卖的关键，还在怎么过封锁线，日常运作，完全没必要全用自己人，要插进什么敏感的东西，半路上插进去就是了……武装护送倒是要安排自己人。
当下好几个伙计就眼神活络想套近乎，意思是想直接留下来。
老赵一摆手：“可消停的吧！说了一个月后再说，那就一个月后，真当我这儿开善堂的？干活的人有的是，显得你了！”
刘坚强很快就把东西挖出来，亲自送来，交易完成。
老赵揣着手续出门，想了想，回头招过中年人，小声说：“要跑就赶紧的，县城可别去！”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稍微等一会儿，我把人遣散，钥匙给你，剩下的货都留给你了……当作这个消息的酬劳。”
老赵咂咂嘴，这事儿……变化得怕是要偏离原有轨道了。
四千九奉上，老赵又搭上了个新关系……事情已经乱成麻了，我都有些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化了……各位读者老爷，走过路过，别忘了点一下催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