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其实心里是纠结的。
李有才对情报线极为有用，他能加入，是个极大的突破。
但她知道，通过这种交易方式让李有才成为下线，是有极大风险的……不是真心实意加入的情报员，极容易出问题，牵连到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条线的上下游——即便是单线联系，也会有人陪葬。
她也不想让胡义介入这样危险的行动，上次锄奸行动，老赵就找到她，认为她的偏见和报复心理，置胡义于险地……想想那一夜，胡义和老赵两个人，在县城搞破坏，趁乱从伪警局潜入宪兵队进行刺杀，苏青就觉得后怕。
想了很久，苏青终于打破沉默，盯着李有才：“成为情报内线，必须是你愿意，不能有一丝杂质……所以，交易这种话，就不用再提。”
李有才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已经后悔了，急切地思索能不能有转圜余地，却不料苏青话还没完：“如果你放弃劫狱的想法，作为朋友，我可以考虑帮你。”
这个急转弯，是李有才没想到的……不交易，还帮忙，但要放弃劫狱的想法……这还咋救？想办法让鬼子放人？拿鬼子必救的重要人物交换？
一时间李有才想过的，所有匪夷所思的办法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受控制。
胡义也没想明白苏青的意思，不劫狱，怎么帮？
“这不是我们的任务，劫狱风险太大，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苏青眉头已经松开，下唇还留有一丝紧咬过的痕迹，“全盘计划由我安排，你负责提供情报和掩护。”
李有才连忙点头，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劫狱，怎么救？”胡义终于开口了，他问的，和李有才想知道的一样，两人都看向苏青。
苏青没有回答，低头沉思，手指在桌上轻敲，随即抬头看向李有才：“我不追问你受了谁的委托，但你必须如实复述托付你的人，说了什么，什么表情……以及别动队被捕人员的所有情况，包括他们的身体状态，包括他们的组织被破坏到什么程度，以及……有没有人招供。”
李有才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点头起身：“我这就找人打听。”
苏青一抬手，阻止了李有才：“最蠢的就是在现在这种时间去找人打听。”
胡义掏怀表，打开看，九点缺一刻。
李有才皱眉坐下：“我和石原关系很好，我们还合伙……”
苏青盯着李有才没说话，李有才住嘴了，她才说：“我怀疑这是针对你的圈套。”
李有才悚然一惊，摇头：“不可能！”
“两种可能，”苏青竖起两根手指，“一，日本人，他们在对你进行甄别，二，别动队，他们想你死！别急着反驳，宪兵队大牢那么不好进，人被救出来，谁……哪个中国人嫌疑最大？”
“不可能，”李有才一脸的不信，“她……”
“我不问是谁，他也许也是个棋子儿，恰好和你认识，能说动或者买通你。”苏青从李有才的反应判断，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一层，这个嫌疑不排除，什么都不能动。
李有才不说话了，胡义看看苏青，又看看李有才，觉得这种动脑子的活儿，老赵才是擅长的。
…………
老赵和五个人挤在一铺炕上，睡不着。
不是挤得睡不着，是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多，没法安心睡。
刘坚强几个在敌后发展的速度很慢，这出乎他的意料，中原大地见过太多的城头变换大王旗，头顶上换了谁，只要小民还能填饱肚子，就不愿意闹腾。
鬼子对占领区的搜刮，还没达到地方上的承受极限，去年平原地区的收成还说得过去，还没经历极端干旱和蝗灾人祸。
汉奸和鬼子确实还没大面积祸害长窑村周边，但这不等于接下来不会来，得等机会。
老赵琢磨的买卖，今年能不能转起来，还有太多未知数，封锁线两边的物资交换品种还没完全定下来，得试。
更令人烦心的，是老赵发现，他对事件时间的判断，有不小的误差，别动队队长被抓，还没有引发混乱。
至少明面上，兴隆镇还没乱。
火中取栗得火烧起来才行啊。
所以，老赵对接下来是不是在租的那个院子里挖地道，有些犹豫……刘坚强这边抽不出人力来也是个问题。
县城里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李有才有没有进宪兵队大牢？
老赵回酒站也翻过手机了，接下来的事情，会按原轨迹走，还是会被他干扰，一无所知。
兴隆镇上的地道，还是得挖，大不了先把地窖挖大些……县城里别动队挖到吉田商社的地道挖了多久？这样的长距离地道，还得防着别人发现，会很耽误时间啊！余土没法处理，是最大的问题。
老赵又翻了个身，想来想去，兴隆镇先这么慢慢挖着，县城还是得去一趟……刚刚想到，别动队挖的地道，还有其他人知道吗？苏青好像把这个地道算在她的计划里了啊！
夜不知几深，老赵才昏昏沉沉睡去。
…………
李有才后脊背发凉。
苏青说的几个可能，他一个都不能确定！
要说鬼子甄别，前田肯定是主使，但他把上川千叶交给李有才才几天啊？也就是说，要是这是针对李有才的甄别，也是这两天的事，可林秀说，已经守他好几天了。
想到林秀，李有才抿了抿嘴，她没那样的脑子设计他，苏青说得没错，林秀大概就是一颗棋子。
李有才抬眼看了看苏青，这才是玩脑子的！
对苏青，李有才是佩服的，独立团的特务头子，是有两把刷子的，梅县县城里流传着红党‘黑掌柜’的传说，李有才怀疑，苏青就是那个‘黑掌柜’。
梅县发电站被袭击，包括胡义潜入宪兵队锄奸，包括最近鬼子东援被袭击，传说背后都有‘黑掌柜’的手笔。
“那啥，”李有才冷静下来，开口问，“我该怎么判断？”
这么长时间的冷场，胡义都有些瞌睡了，苏青却一直很亢奋，这种斗智斗勇斗力的复杂局面，她也是第一次独立面对。
“你先把托你救人的事，前后都讲清楚，包括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已经在鬼子眼里了。”苏青推了胡义一下，让他找纸笔。
李有才咂了咂嘴，开始隐去林秀的名字和交往细节，回忆当天两人的对话细节。
听了好久，苏青停笔，李有才所说这个人，似乎地位不高啊？
“你最近不要太张扬，找机会了解几件事，”苏青敲了敲桌子，“一，找托你这人，要钱，至少四根金条……你别急，这是试探，你要侧面了解他们组织的损失，比如还有多少人活着，比如有没有和他们的上级联系，比如最近有没有人不明行踪。”
李有才点头。
“二，找机会进宪兵队，了解刑讯结果，问要不要抓人……这在你的职责内，侧面了解这人的伤势……有机会甚至可以建议枪决这个人，看鬼子的反应。”
胡义张了张嘴，就不怕鬼子真的把人毙了？
李有才倒是眼前一亮，问：“要不要说……有人花钱请我救人？”
苏青翻个白眼：“万一咱还得救人呢？你想让胡义顶雷？或者你嫌自己的嫌疑不够大？”
胡义笑了：“要是鬼子让你把钱交上去，你拿什么交？”
苏青倒是又转了话风：“你可以说，市面上有消息，别动队有人说想赎人……省城有人来梅县，你有消息没？”
李有才摇头：“我前段时间都在陪着上川千叶。”
苏青了解到省城来人，李有才却不知道，足见‘黑掌柜’的水深啊！
“行了，先这样，这两天只能低调侧面打听，不要露马脚，不要轻举妄动，咱先排雷，没问题再做救人打算。”苏青摆了摆手，“有地方住吗？你舍个脸，去旅社开两间房。”
…………
胡义有些哭笑不得。
李有才这狗东西，说自己去打听消息……都快半夜了你打听个粑粑消息？
走之前，这狗东西也不做人事儿，家里地上泼了水，砸断了桌子一条腿，还和胡义挤眼睛，说夹墙暗室的门锁锁上了钥匙丢了，让胡义苏青在他的床上凑合一下！
李有才在苏青找到东西砸他之前跑了，恨得苏青牙痒痒。
“你傻愣着干啥？今晚咋睡？”苏青瞪着眼看胡义，李有才和他挤眼睛，他不吭声还笑！
胡义看了看屋里，抬脚蹭掉鞋上的湿泥，说：“你睡床，我有办法。”
苏青转身去李有才床边坐下，转头去看胡义，胡义拿凳子靠墙坐下。
“你打算坐一夜？”苏青问。
胡义摇头，起身把三条腿的桌子靠墙，两条腿在外，单腿和断腿那边靠紧墙，摆了摆手：“这不就行了？你睡吧。”
他又回到墙边坐下。
苏青叹口气，问：“你不睡？”
“我在想，李有才有这么重要，需要人花这么大心思对付他？”胡义关灯，依旧靠墙坐着，“老赵说，他怀疑别动队队长已经叛变投敌了。”
“你怎么想？”苏青好奇，她刚刚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了。
“有可能的，赵家堡的事，都快半个月了吧？”胡义直了直腰，“被抓，严刑逼供，谁能挺这么久？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枪毙，这么久了还有人找关系救人……本身可能就是个圈套。”
苏青想说她见过有人就坚持下来了……但也确实有很多人没坚持下来，和胡义说的结果一样，要么牺牲，要么叛变。
“不想了，费脑子头疼。”胡义站起来，和衣往墙边的桌子上爬。
“有没有可能……别动队队长叛变，准备诱捕的，是别动队的人？”黑暗中，苏青说，“咱们得小心，这里面的圈套，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可别我们主动踩进去了。”
“嗯嗯，”胡义敷衍一下苏青，打个哈欠，不再说话。
苏青气闷，这家伙怎么这样？
本来挺累的，刚刚几句话一聊，苏青又没了睡意，脑子里开始打算盘……会不会是别动队也觉出来这里面有猫腻，派人买通李有才去劫狱，试探鬼子，也试探别动队队长？
这里面的可能性太多，没法一一验证……让李有才去试探的几条，也仅仅是其中很小一部分，证明不了全部。
那如果不能全排除……还要不要继续帮李有才完成救人呢？
…………
李有才说是打听消息，还真没吹牛。
石原太君负责宪兵队大牢，就常年住在宪兵队大楼里，而且经常值夜班——白天要关注他们合伙的‘国际进出口’生意嘛。
但深夜进宪兵队，还去大牢找石原，李有才也没打算凸显自己的嫌疑。
他先去了春秀楼，没办法，酒楼这会儿都打烊了，只有春秀楼的后厨还没停伙。
厚着脸皮付钱让金妈给他安排了食盒，李有才拎着东西就往街对面的宪兵队去。
不付钱不行啊，他夜里进宪兵队，总不能空手去，也不仅仅是石原，门岗的哨兵，你不得安排一只烧鸡？大牢里还有其他值班的呢？至于宪兵队大楼里值班的，碰上了喊过去和石原一起吃嘛！
要说石原也是个人物，自己本事不大，才混个少尉，但人家路子广啊，听说家里有人在朝鲜军，再算上同学同乡，背景不比上川差太多。
这家伙自己私下经营的生意卖清酒，本身却喜欢中国烧酒，李有才也不能小气，在春秀楼也拿了瓶汾酒。
宪兵队的人都认识李有才，也都知道这是前田大尉的狗腿子，和石原少尉合伙发财，门岗看在烧鸡的份上放他进大门。
见到石原，李有才已经出手三只烧鸡了。
石原也很高兴，军官值班轻松但无聊，大牢就屁大点地方，他都准备睡觉了，李有才提着夜宵来了。
李有才假借晚上陪上川千叶喝酒的，想起来好朋友石原还在值班，特地弄些酒菜来再喝点……一碗水要端平嘛。
加上宪兵队两个值班的，四个人就在石原办公室里喝上了。
李有才有苏青的提醒，心里一直绷着弦，席间注意每个人对他的眼神，不经意间还打听大牢里那个别动队的死没死，没死，留着也费粮食，不如枪毙了拉倒。
有人知道这人还有用，李有才就顺杆爬，打听是不是牵出其他人，他侦缉队好久没大活儿了，前田大尉都骂人了，这活儿可得留给侦缉队。
几个鬼子喝得不少，但李有才没再从他们嘴里得到其他他想要的……总之人没死，还有用，这两句李有才记住了。
喝到天蒙蒙亮，李有才也挺难受，几个鬼子喝大了，他还强忍酒意把几个鬼子安顿好才出了宪兵队。
他站在街上长出一口气，今晚至少确认了一点，鬼子没怀疑他什么……或者说，也许前田怀疑，但下面人还不知道。
苏青的分析，让李有才学到了很多，事情不能只看眼前，阴人的藏在暗处才算高明。
这会儿街上都没人，去找林秀很容易就会被有心人发现，李有才晃晃脑袋……要不回家去？
胡长官两人睡小床会不会太挤？
不，他回去不是找揍嘛！
…………
老赵早早的就起来了。
今天刘坚强会跟着他们一起去一趟兴隆镇，认地方，帮忙干一天活儿。
刘坚强和柳兑长快腿儿三人商量过了，三人轮流去帮老赵干活儿，长窑村离兴隆镇不算远。
老赵也决定了，先挖地窖，不急着向袖笼钱庄挖地道。
他还想再进趟县城，看一下胡义那边的进度，别动队队长那事爆发，兴隆镇才有机会。
今天忙得很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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