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红四方面军主力,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场关乎红军命运的战斗,即将在英山的西界岭打响。
皖西霍山燕子河的秋夜,寒星疏朗地缀在墨蓝色天幕上,山风卷着松涛掠过临时搭建的茅草棚,棚外的值勤战士紧握着枪,警惕地望着四周漆黑的山林。
茅草棚内,一盏马灯挂在梁柱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十几张疲惫却凝重的脸庞,地上铺着一张残破的鄂豫皖苏区地图,被夜风掀起边角,发出簌簌的声响。
“同志们,”鄂豫皖中央分局书记、军委主席张焘站起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眉头紧锁,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眼下的情况,不用我多讲了。新集丢了,商城陷了,我们主力转战千里到了燕子河,可蒋介石的三十万大军还在紧追不舍,徐庭瑶、陈继承、卫立煌三个纵队已经形成合围之势,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马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映出眼角的细纹。坐在他左侧的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象谦微微前倾身体,粗糙的手掌按在地图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张主席说得对,现在敌军兵力是我们的六倍还多,而且装备精良,弹药充足。我们经过七里坪、新集几战,伤亡不小,弹药和给养都快跟不上了,再困守皖西,就是坐以待毙。”
“象谦同志说得有道理!”红四方面军政治委员陈c浩接过话头,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急切,“敌军的包围圈正在缩小,东边是徐庭瑶的第四师,西边有陈继承、卫立煌的纵队,南边上官云相的第四十七师在英山一带虎视眈眈,北边还有胡宗南的第一师压着,我们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坐在角落的鄂豫皖省委书记沈泽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微弱的灯光,他语气坚定地反驳:“不能说没有回旋余地!鄂豫皖是我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根据地,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怎么能说丢就丢?现在敌人虽然来势汹汹,但苏区的群众基础还在,地方武装还在,我们应该坚守根据地,和敌人拼到底!”
“沈书记说得对!”红二十五军政治委员王平章附和道,他刚从前沿阵地赶来,军装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放弃根据地,就是承认反‘围剿’失败,这让苏区的群众怎么看?让中央怎么看?我们应该回师黄麻苏区,那里是老根据地,地形熟悉,群众拥护,一定能扭转战局!”
张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先冷静一下。现在不是争论要不要守根据地的问题,而是我们能不能守得住的问题。”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燕子河的位置,“这里是群山环绕,但也意味着突围困难。临时中央已经给我们发了电报,让我们‘诱敌深入,在运动中各个击破敌人’,可现在敌人是集中兵力合击,我们连诱敌的空间都没有。”
徐象谦眉头微蹙,补充道:“张主席,临时中央的电报我们都看了,但实际情况比电报里预想的要严峻得多。敌军不是分路推进,而是密集靠拢,形成了铁桶一样的包围圈。我们的部队经过连续作战,已经非常疲惫,有的连队只剩三四十人,再强行固守,恐怕会全军覆没。”
“象谦同志,你这是右倾悲观情绪!”沈泽民有些激动地站起身,“什么全军覆没?红军战士个个都是钢铁汉,只要我们坚守阵地,发动群众,再配合地方武装的游击战,一定能打破敌人的围剿!当年黄安战役、苏家埠战役,我们不都是以少胜多吗?”
“沈书记,此一时彼一时啊!”红二十五军军长蔡申熙缓缓开口,他语气沉稳,目光锐利,“黄安、苏家埠战役时,敌军是分散部署,我们可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可现在敌军是集中三十万兵力,分进合击,而且有飞机大炮掩护,我们的装备和兵力都处于绝对劣势。坚守根据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c浩点点头:“蔡军长说得对。我们不能再犯冒险主义的错误了,之前张焘同志坚持要围攻麻城,导致部队疲惫不堪,错过了反‘围剿’的最佳准备时间,现在不能再硬拼了。”
张焘的脸色微微一沉,他显然对陈c浩的话有些不悦,但此刻大敌当前,他没有发作,只是沉声道:“过去的决策已经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陈浩、象谦、蔡申熙同志都主张外线出击,沈泽民、王平章同志主张回师黄麻固守,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棚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从棚外传来。坐在徐象谦身边的红十一师师长王树声低声说道:“我支持总指挥和政委的意见,外线出击才有活路。现在根据地大部分地区已经被敌人占领,我们留在皖西,就是被敌人瓮中捉鳖。”
“我也支持外线出击!”红七十三师师长王宏坤附和道,“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跳出包围圈,到敌人薄弱的地方寻找战机。”
沈泽民见越来越多的军事指挥员支持外线出击,急得涨红了脸:“你们这是要放弃根据地!国际路线要求我们保卫苏区,你们这样做是违背国际路线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叠的信纸,递给张焘,“这是我和郭述申、成仿吾等同志联名写的信,我们坚决反对放弃根据地!”
张焘接过信,慢慢展开,借着马灯的光仔细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徐象谦看着张焘的神色,心里有些不安,他知道张焘向来好大喜功,又怕承担责任,现在面临这样的重大决策,他恐怕会犹豫不决。
“张主席,”蔡申熙打破沉默,语气诚恳地说,“我知道放弃根据地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但是我们要从实际出发。现在的关键是保存红军的有生力量,只要红军还在,将来我们还能打回来,还能重建根据地。如果红军没了,根据地也就彻底没了。”
“蔡军长说得有道理。”徐象谦接着说,“我们不是要放弃根据地,而是要通过外线出击,调动敌人,打乱敌人的围剿部署,等时机成熟了,再回来收复失地。现在敌人把主力都集中在鄂豫皖,外线的兵力一定比较薄弱,我们完全可以寻机歼敌,壮大自己。”
张焘放下手中的信,目光复杂地看着大家:“你们的意见我都听进去了。外线出击有外线出击的道理,固守根据地有固守根据地的理由。但是,这个决策太重大了,关系到红四方面军的生死存亡,关系到鄂豫皖苏区的命运,也关系到我们对中央的责任。”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第四次反‘围剿’打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已经面临着中央的问责,如果再放弃根据地,那就是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