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封完的第三天,九霄玄天下了一场大雨。是真真正正的雨,水从虚空中来,砸在废墟上,砸在镇界石上,砸在忘忧花的花瓣上,砸在每一张抬起来看天的脸上。雨点很大,打在石板上啪啪作响,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桌子。
苏挽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汤勺,忘了放下。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水帘。她看了半天,没动。陆明远走过来,把她手里的勺子抽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挂回墙上。
“你看啥呢?”他问。
苏挽月没回头。“看雨。黑岩镇的雨是灰的,下完满地泥浆。这里的雨是清的,下完满世界都在发光。”
陆明远站到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你看了快半炷香了。”
“半柱香不长。当年等你从矿洞里出来,我站在窑洞口看雨,看了一个多时辰。雨停了,你才出来。”
陆明远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摸她的手,但没伸出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千多年了。”苏挽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千多年,你欠我的雨,还没还清。”
陆明远的手终于伸了出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沾着洗菜的水。
“那我还。以后下雨,我都陪你站着。”
苏挽月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下来。“你站不了一会儿,腿就疼。”
“疼也站。”
“那你就站着。”
两人不再说话,一起看着雨幕。雨帘外,废墟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影,只有远处镇界石的银光还依稀可辨。
青璃蹲在花园边,头顶撑着一把破伞,伞面上五六个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打在她后背上,在白衣上洇出一片深色。她也不躲,只是低头盯着花圃。忘忧花在雨里开得正盛,蓝花瓣被雨水冲得微微低垂,花心处积着一小汪水,像捧着一颗泪珠。
幽夜站在她身后,举着另一把更破的伞,干脆把伞收了,蹲到她身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动。红绳上的铃铛被水泡得闷响,叮叮当变成了咚咚当。
“师姐,你淋湿了。”幽夜说。
“你也淋湿了。”
“我年轻,不怕淋。”
“我也不老。”
幽夜没接话。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朵花。花瓣抖了一下,水珠滚落,花瓣重新抬起来,像是在抬头看她。
“师姐,这花是不是在傻笑?”
青璃偏头看了看。“你怎么看出来的?”
“它叶子在抖,像憋着笑。风没吹它,它自己抖的。”
青璃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你别说,还真是。可能是雨下得高兴,它也高兴。”
“花也会高兴?”
“会。人高兴了会笑,花高兴了会开。一个道理。”
幽夜想了想:“那我也是花?”
“你是草。”
“为什么我是草?”
“草命硬,踩不死,风吹不倒。比花好养活。”
幽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花。“那我也挺高兴的。”
“你高兴什么?”
“高兴自己是草。”
青璃没接话。她伸手把幽夜那根被雨水浸透的红绳铃铛拨正了一下,铃铛晃了两声,又闷闷地响起来。
天机子蹲在偏殿门口,手里端着天机镜,用袖子擦镜面。铜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脸上的皱纹。裂缝还在,但他已经懒得看了。他把镜面翻过去,用铜壳照了照自己的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无涯宫主从他身后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把刚磨好的菜刀,刀刃薄得像纸,光从上面滑过去,像水一样。“你照镜子照了半天,照出什么了?”
天机子头也不回:“照出自己老了。”
“你本来就老。”
“老夫知道。但以前不知道老成这样。”
无涯宫主在他身边蹲下,把菜刀横在膝上,也开始看雨。“你以前不老。你以前忙着算天机,没空老。现在不算了,老得就快了。”
天机子把镜子翻过来,看了那道裂缝一眼。“不算了也好。算了上万年,算到最后,镜子裂了。再算下去,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你姓什么?”
“姓天。”
“天机子是你道号,你本名不叫这个。”
天机子愣了一下。“老夫本名叫什么来着?”
无涯宫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菜刀举起来,对着光看刀刃。“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算天机呢。”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老夫记得你叫无涯。”
“老夫本来就叫无涯。”
“那你爹娘给你起的什么名?”
无涯宫主想了想。“忘了。”
“你也忘了?”
“老夫连爹娘长什么样都忘了,别说名字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像是在替他们翻旧账。
主殿内,陆离终于被允许从蒲团上站起来。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看见月璃坐在门槛上,青灯放在膝头。灯焰金黄,稳定,像一只不会眨眼的大眼睛。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但他知道,她不会主动说累。她永远只会说“灯够亮”“路能走”“没事”。
“你坐多久了?”陆离问。
月璃没回头。“四天。”
“你腿不麻?”
“麻了。麻过去了就不麻了。”
陆离走到她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门槛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月璃。”
“嗯。”
“等这里的事完了,我们回黑岩镇。”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我没忘。你忘了我也不会忘。”
陆离看着她。她侧脸被青灯的光映得半明半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细影。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伸手把她膝上的青灯拿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月璃转头看他:“你拿我灯做什么?”
“替你拿一会儿。你手凉。”
月璃没说话。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陆离膝上的灯。灯焰跳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新主人。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下来。
“陆离。”
“嗯。”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你说了什么吗?”
陆离想了想。“我说,我是齿轮密社沧溟长老临时组建的破壁者第七小队……”
“行了。”月璃打断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忘了你不信。”
“你当时像在开会。”
“我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说话像念报告?”
“嗯。越紧张越像。”
月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紧张吗?”
陆离想了想。“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坐我旁边。”
月璃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看雨。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细雨,像针尖一样细,打在脸上痒痒的。她把袖子里那双手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青灯。灯焰跳了一下,又恢复了。
苏挽月在厨房里熬汤。火调得不大不小,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药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她用长勺搅了搅,舀起一点,吹了两下,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加了一撮回魂草粉末,搅匀,再尝。
陆明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侧脸的弧度。她系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有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她尝汤的时候脖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在对锅说话。
“好喝吗?”他问。
“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火候。再炖半个时辰。”
苏挽月放下勺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看我看了半天了。帮我把柜子里那袋干菜拿来。”
陆明远去拿干菜,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门框。苏挽月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眼睛看哪呢?”
“看你。”
“看我怎么不看路?”
“看了你就忘了看路。”
苏挽月没接话。她把干菜接过来,泡进水盆里,用手揉搓。水是凉的,她的手指很快就红了,但她没停。
“明远。”
“嗯。”
“你说,离儿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陆明远想了想。“快了。他恢复得比我想得快。”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黑岩镇?”
“你想什么时候回?”
苏挽月搓菜的手停了一下。“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陆明远没说话,只走近一步,把手覆在她手上。两人手叠着,一起浸在冷水里。她没抽开,他也没松开。
晚霞出来了。雨终于停了,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谁在屋顶捅了个洞。双层的彩虹还挂在东边的天幕上,外层暗一些,内层亮一些,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青璃站起身,甩了甩湿透的袖子,拧了一把水。“回吧。”
幽夜跟着站起来,铃铛闷闷地响了两声。“师姐,明天还来看花吗?”
“来。花还没谢完。”
“谢完了呢?”
青璃想了想。“谢完了就等明年。”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圃。忘忧花在雨后立着,蓝花瓣上挂满水珠,像撑着一把把透明的小伞。风一吹,伞面晃了晃,像是在替花挥手。
幽夜跟在后面,看着她师姐湿透的背影,红绳上的铃铛又响了两声,这次清晰了一些,像是被风吹干了一点。
陆离和月璃还坐在门槛上。青灯在他膝上,灯焰已经恢复了原来的亮度,金黄,均匀,像一小块被握在手心里的太阳。他低头看着灯,忽然感觉到怀里的归墟令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向他点了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令牌,指尖碰到那枚“墟”字。令牌是温的,像有呼吸。陆离没说话,把令牌放回怀里,抬头看天。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刚被洗过,云是白的,天是紫的,彩虹是半透明的,它们各在各的位置上,谁也没挡着谁。
陆明远从厨房走出来,短剑插在腰间,剑身上的金光在晚霞里泛着暖色。他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彩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是个好天气。”
苏挽月端着汤走出来,把碗递到陆离手里。汤碗是烫的,白气扑在他脸上,带着甘草的回甘和回魂草的药香。陆离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喝。”
苏挽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雨后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陆离额前一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眉心,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离没躲,也没说话。他把汤喝完,把空碗递回去。苏挽月接过碗,转身走回厨房。她的背影被门框裁进暗处,又很快被厨房里的油灯照亮。陆明远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夜幕彻底落下来之前,最后一点晚霞还在废墟西边烧着。橙红色的光像一层薄釉,涂在镇界石上、涂在忘忧花上、涂在每一个人还湿着的衣角上。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今天过去了。
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陆离把青灯还给月璃,灯回到她手里的时候,灯焰轻轻跳了一下,像是终于回到了该在的地方。她把它放在膝上,两人依旧并排坐着,看天从深紫变成墨蓝,看最后一缕光沉进废墟尽头。
月璃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贴在门槛石板上,离他的手只有一指宽。他没看她,也没动。但她知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