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克拉荷马城的酒店房间里，苏阳把右腿搁在床边的软凳上，冷疗膜循环着冰水，膝盖外侧的皮肤已经冻得有些发白。
窗外是俄克拉荷马城的黄昏，天空被地平线切成两半，上半是灰蓝色的暮云，下半是低矮的楼房和稀疏的车灯。
这座城市比比洛杉矶安静得多，也小得多，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喧嚣，连酒店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带着一种克制的轻。
维蒂下午陪他去酒店的水疗室做了第一次水下行走训练，二十五米长的泳池，水温三十四度，他在水里走了二十分钟，膝盖的压迫感比昨天轻了一些，但走上岸的时候，右腿还是不敢完全承重。
他坐在泳池边，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大学时期留下的，如今又多了一道新的，藏在皮肉深处，看不见，但每一次弯曲都提醒他它在那里。
苏阳的经纪人许婉住在隔壁房间，白天大部分时间在打电话。
篮管中心那封传真之后，国内的电话明显多了起来，有媒体想采访的，有赞助商想确认他伤情的。
许婉把这些电话都挡了，只在晚饭时跟他说了一句，杨局又打来了一次，问你什么时候回国做检查。
苏阳用叉子叉起来一块牛肉，表示等这轮系列赛结束。
许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G3的比赛在晚上八点开始。
苏阳坐在替补席最末端，拐杖横放在腿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湖人训练长袖，右腿的护具从短裤下面露出一截。
赛前热身时，杜兰特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早日康复。苏阳和他寒暄了几句。
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但苏阳注意到杜兰特的眼神在他膝盖上停了一瞬，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猎手确认猎物伤势的眼神。
苏阳知道，自己的健康情况会直接决定雷霆的季后赛进程，杜兰特“八卦”一下也是正常的，只不过，民工杜的小眼神有点猥琐。
威少没有过来，他在对面半场练罚球，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球砸在篮筐后沿弹进网窝，砰砰作响。
片刻后，第三场系列赛开始了。
比赛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雷霆的防守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帕金斯和伊巴卡轮番换防马克·加索尔，切断他与外线的连线。
法玛尔和布雷克试图提速，但威少像一堵移动的墙，每一次挡拆都被他挤过，每一次分球都被他预判。
第一节打了六分钟，湖人只得了四分，雷霆已经十八分。
苏阳在场边喊了两次防守轮转，但球馆的声浪太大，他的声音像石子投入大海，连个涟漪都看不见。
麦克·布朗叫了两次暂停，战术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但球员们回到场上依然像一群迷失方向的候鸟。
第二节，雷霆的替补阵容把分差拉到惊人的二十五分。
苏阳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拐杖，满脸苦笑。
他能看到每一个战术漏洞，能看到每一次轮转慢了半拍，能看到乔丹·希尔在伊巴卡面前抢不到篮板，能看到法玛尔被威少逼得过不了半场。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站起来走到场上，不能接过球权，不能用一个急停后撤步把分差缩小到二十分以内。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队友被屠杀。
半场结束，雷霆六十二比三十八领先。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马克·加索尔坐在角落里，毛巾盖着头，法玛尔盯着地板，布雷克把水瓶捏得咔咔响。
苏阳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战术板前站了一会儿说道：
“下半场，把球给马克，每一个回合都过他的手。法玛尔，你减少持球，多跑无球。韦斯利，你防杜兰特的时候别绕前了，绕前就是送他扣篮，他有身高，不惧怕冲击内线。
乔丹，你卡位的时候重心再低一点，伊巴卡跳得比你高，但下盘不如你稳。”
苏阳心中一阵苦涩，看来自己状况不佳，队友们连斗志都没了。
下半场雷霆没有收手。杜兰特第三节独得十四分，威少送出六次助攻，伊巴卡在篮下盖了三个帽。湖人的进攻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打滑。
第三节结束，分差三十二分。比赛早已进入垃圾时间，迈克布朗和苏阳都没有再喊战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计时器一秒一秒走完。终场哨响，雷霆118：89大胜。系列赛二比一。
赛后更衣室里，苏阳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每一个队友进来的时候拍一下他们的肩膀。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动作。马克·加索尔走进来的时候，苏阳拍了他的后背，马克转过头，眼眶有些红，但什么都没说。
苏阳知道，这个西班牙大个子比谁都清楚，没有苏阳的湖人，在雷霆面前就像一艘没有舵的船。
G4在两天后。苏阳这两天几乎没有离开酒店，一直进行着康复治疗，晚上看录像。他把G3的录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笔记本上写满批注。他想通过这个方式寻找一丝取胜的可能。
他不能上场，但他可以思考。思考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四场比赛在两天后开始了。
比赛打得像一场战争，湖人球员知道他们没有退路了，几乎全场比赛和雷霆肉搏。
但由于天赋原因，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大比分终于被雷霆打成了3：1，湖人晋级希望渺茫。
更衣室里没有人哭，但那种沉默比哭更重。
苏阳感觉到，球队在心态上已经认输了。这种情况下，就是乔丹出场也救不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苏阳坐在房间的窗台上，右腿伸直，膝盖上敷着冰袋。
俄克拉荷马城的夜景很小，几点灯光散落在黑色的地平线上，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碎钻。许婉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你膝盖怎么样，她问。老样子。苏阳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许
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杨局长今天又打来电话了。他说，如果你决定不复出，国内那边可以安排你提前回去做全面检查。”
苏阳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在算一件事，如果他打封闭上场，能撑多久，能改变什么，会不会让膝盖的伤从四到六周变成四到六个月，会不会让他下个赛季也报销。
他想到了穿越前的世界中，麦迪所遭遇的事情。
苏阳把牛奶喝完，放在窗台上：
“这个赛季，就这么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