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邓布利多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掌疲惫地覆盖住自己的眼睛和上半张脸,手指微微颤抖。
那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也显出了一丝属于老人的佝偻。
办公室里只剩下福克斯低低的,如同哀歌般的啜泣声,以及肖像画们发出的,压抑的叹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送客的意味,甚至没有再看他们。
“西弗勒斯,带霍恩佩斯回去吧。他今天经历了太多,听到了太多……他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他的目光没有再看任何人,仿佛彻底沉溺在了那段无法挽回的,充满了如果与本该的悲伤往事之中。
见此,斯内普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毫无表情的面具,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显然缓和了些许。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用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示意霍恩佩斯跟上。
霍恩佩斯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仿佛凝聚了所有悲剧源头的黑色日记本,又看了一眼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垮的校长。
最终,他心情复杂地转过身,默默地跟着斯内普,再次通过那道旋转楼梯,离开了这片被沉重历史与悲伤氛围笼罩的空间。
那本承载着少年伏地魔灵魂碎片,记忆着最初堕落之因的日记本,被留在了那里。
或许,它即将等来的是一场属于它的、未知的终局。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沉重。
斯内普的步伐依旧很快,黑袍在身后翻滚出凌厉的弧线,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波涛汹涌的内心。
霍恩佩斯默默地跟在后面,脑海中就好似沸腾的坩埚,不断回响、咀嚼着邓布利多刚才的叙述。
汤姆·里德尔……森诺·安斯艾尔……因为失去唯一的光亮与温暖而堕入永恒的黑暗……
为了给唯一重要的人复仇而追求极致的力量,最终却在力量中迷失了本心,成为了带来更多痛苦与死亡的魔头……
这是不同于记忆中那本故事书的结局,如果说那本故事里的结局是因为汤姆至死也不懂爱是什么,那么这个世界,这条故事线的伏地魔或许将更难对付。
因为他知道爱,他切切实实的拥有过,但他因为对方的死也彻彻底底的堕落了自己。
他失去了所爱,便也迷失了本心。
一切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重组,让他对那个隐藏在日记本中的,年轻时代的黑魔王灵魂,竟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本能憎恶与高度警惕,却又难以完全无法抑制地生出一丝……悲悯的情绪。
那是一种对命运无常,对美好事物被残酷摧毁的无力感的共鸣。
“斯内普教授。”在接近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那面冰冷的石墙入口时,霍恩佩斯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低声音问道。
“那本日记……校长会怎么处理它?它……能被摧毁吗?”
斯内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依旧如同地窖的寒风般,冰冷地传来。
“邓布利多自有他的考量和方法。这已经不是你需要,或者应该再关心的事情了,雷昂勒先生。”
他的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终结意味,不容任何质疑。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忘记它,彻底地回归你正常的校园生活,专注于你的学业和……魔药制作。”
“今晚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你都将不得再与任何人提起——无论是你的父母,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或是你那个关系密切的朋友,德拉科·马尔福,谁也不能说。记住,这是命令,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
“是,教授。我明白。”霍恩佩斯几乎是顺从地低声应道。
可以说,他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关于森诺·安斯艾尔的事情,关于那段导致伏地魔诞生的悲剧往事,他们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再提起。
那仿佛是一个被施加了最强保密咒的禁忌盒子,一旦打开,释放出的将不仅是悲伤与无奈,还可能牵扯出更多危险的秘密和难以预料的后果。
当霍恩佩斯终于回到寂静无声的斯莱特林寝室,躺在自己那张挂着墨绿色天鹅绒帷幔的四柱床上时,窗外黑湖的水光依旧幽暗变幻,投射出诡谲的阴影。
身体的极度疲惫就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各种思绪纷乱如麻。
日记本这个最直接的威胁似乎暂时远离了,但它所揭示的关于伏地魔的过去。
关于那个名为森诺·安斯艾尔的金发男孩的悲剧,关于爱与牺牲、复仇与堕落的人性复杂图景,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和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知道,密室的危机并未解除,那个隐藏在城堡阴影中的“斯莱特林继承者”依旧是个巨大的威胁,霍格沃茨依旧被不安与猜疑的暗流所包裹。
但至少在此刻,他不必再独自背负那个关于魂器的、足以将人压垮的秘密。
那份重量,他已经将其移交给了更有力量,也更懂得该如何应对的人。
然后,他将手伸到枕边,握住了那根冰冷的,杖身如同蛇鳞般光滑的蛇木魔杖。
熟悉的木质纹理透过掌心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安抚感。
就好像是他在这片混乱、黑暗与沉重历史交织的漩涡中,唯一能够紧紧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锚点。
随着身心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精神的亢奋,他才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金发男孩和黑发少年的身影,只有一片深沉而无梦的,暂时隔绝了一切纷扰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过度消耗的心神。
而在那间高高的,布满奇妙银器和沉睡肖像的校长办公室里,阿不思·邓布利多正独自坐在桌前,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本黑色的日记本。
福克斯已经恢复了平静,偶尔用喙梳理一下他的羽毛,发出几声安慰般的咕噜声。
而邓布利多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着福克斯温暖的羽毛,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处,此刻却翻涌着远比窗外夜色更加深沉复杂的思绪。
关于魂器的本质与摧毁方法,关于汤姆·里德尔扭曲的初心与无法挽回的堕落,关于森诺·安斯艾尔那谜一般的天赋与牺牲,关于霍恩佩斯那奇异的、仿佛能触及过去的梦境……
还有西弗勒斯沉默却坚定的守护,以及那个被时间掩埋的,关于最极致的爱与最彻底的恨如何相互纠缠,最终孕育出巨大悲剧的古老故事……
所有的这些,都在邓布利多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幅庞大而沉重的图景,等待着他去解读,去抉择,去承担。
而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