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也从玄女口中得知,这经书世界似乎自成一体,和他所在的蛮荒不在同一个空间。经书世界还是个很特殊的存在——这里的时间和空间很随意。
“随意”这两个字把文渊彻底搞糊涂了。他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随意是什么意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玄女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什么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空间在这里不是一张固定地图之类的话,文渊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含含糊糊地点了个头。
不过他向来不是那种非要把什么都想明白的人——连君子国那两位互相让路让到迷路的仁兄他都能坦然接受,时间空间随意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把这个问题往脑后一推,不再纠缠。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词。玄女在解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前面那些关于时间空间的玄奥理论他都没太留神,唯独最后几个字像一根倒刺,轻轻钩住了他的耳朵——“无论在蛮荒还是在经书世界,包括我这个奶宝系统,你的存在似乎就是一个bug。”
bug。又是这个词。
文渊转过头,满脸迷惑:“你刚才说……我是什么?bug?那是什么意思?”
玄女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青衣光影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不像在解释一个词,更像在揭开一层被岁月尘封了很久的旧布。
“bug,”她说,“是一个来自遥远异域的词汇。它的本意是‘虫子’,但在一种名为‘程序’的规则集合中,它指的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漏洞——一个脱离了预设轨迹的、无法被系统自动修正的异常存在。”
文渊听了半天,只听懂了“虫子”和“漏洞”两个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脸上的迷惑比刚才更浓了:“我是虫子?”
玄女的光影轻轻摇了一下,像是在摇头。“你不是虫子。你是漏洞。在这个经书世界里,所有的山、水、兽、神,都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它们不会偏离自己的轨道。刑天永远在舞干戚,夸父永远在逐日,烛阴永远睁眼为昼闭眼为夜。但你不一样。你闯入了这个世界,却没有被它的规则同化。你可以和刑天对话,可以和烛阴对视,可以把夸父的桃花夹进竹简里带走。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条轨道。你就是那个漏洞。”
文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起了共工之台上那四条虎纹巨蛇昂首朝南的姿态,想起了烛阴那双睁闭之间切换昼夜的眼睛,想起了竖亥丈量天地的脚步。那些都是既定的规则,千万年来无人打破。但他打破了。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打破了。
“那我算什么东西?”他喃喃道。
玄女看着他,光影中的面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算东西。你是bug。bug不需要把自己归类——它只需要存在,就足以让所有规则重新洗牌。”
瓯居海中。
闽在海中。经文上的描述一如既往地简洁,简洁到让人牙痒。瓯在海里,闽也在海里——什么意思?是海岛?是半岛?还是整个陆地都泡在水里?
文渊在岸边找到了一艘愿意渡海的渔船,船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牙齿被槟榔染得血红,咧嘴一笑像刚吃过人。
老渔民管那片水域叫“闽海”,他说瓯和闽都在海中间,但不是岛,是“浮在水上的地”。文渊问他什么是“浮在水上的地”,老渔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让他更加困惑的话:“就是地下面也是水,但地不沉。”
文渊乘船渡海。海程比他想象中短得多,不到半天就看到了陆地。那确实是一片“浮在水上的地”——陆地与海洋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海水从四面八方渗进陆地,形成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水道。
榕树的根系从岸上垂进水里,气根密密麻麻地挂在水面上,像千万根被风吹动的胡须。水椰的果实漂浮在水道中,随波逐流,偶尔撞在船帮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闽地的西北方向有一座山,当地人称它为三天子鄣山。
文渊听到这个名字时精神一振——天子鄣,这山名里有“天子”二字,多半和某位上古帝王有关。他雇了个当地的向导带路,向导是个年轻的闽地少年,赤着脚,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走路像猴子一样在榕树的气根间窜来窜去。
少年告诉他,三天子鄣山不是一座山,是三座山峰连在一起,像三个并肩而立的巨人。
文渊问是哪三位天子,少年挠了挠头,说大概是尧舜禹,也可能是其他三位——反正都是天子,错不了。
走到山脚下时文渊发现这座山的山体是赭红色的,岩石中含铁量极高,被雨水冲刷后在岩壁上留下一道道铁锈色的水痕。
山顶终年云雾缭绕,云层压得极低,三座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确实像三个沉默的巨人在云中并肩而立。
文渊想上山看看,被少年一把拽住了袖子。“上不去的,”少年指了指山顶的云雾,“那上面住着神明,不是给人爬的。去年有个外乡人非要爬,爬到半山腰就被云雾吞了,三天后在山脚的溪涧里冒出来,整个人被水泡得像一只发了酵的米糕,嘴里还在念叨‘云里有眼睛在看我’。”
文渊放弃了这个念头,决定在闽地多待几天,把经文上那些语焉不详的地理条目一条一条核实清楚。
从闽地乘船继续往西,文渊在番隅以东上了岸。
番隅是个热闹的港口小城,街道上挤满了从南海各地来的商船,船舱里堆着珍珠、珊瑚、玳瑁和成捆的象牙。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香料味和码头苦力身上蒸腾的汗味,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
桂林八树在番隅以东。
文渊向码头上的一个老商人打听桂林八树怎么走,老商人正在用算盘核账,头也不抬地说:“桂林八树?往东走,看到一大片桂林就是了。不过那地方不止八棵树——八只是古人说的一个数,意思是‘很多’。你进去以后别数树,数不过来的。”文渊将信将疑地往东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他站在了一座山丘上,嘴巴张成了他在海外见过的最大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