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如雪,斩碎了天穹。然后她看到文渊直挺挺地倒下,顺着屋脊滚落,然后是昏迷,长时间的昏迷。
她看到他被人救醒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喊她的名字,然后是小白的失踪。然后是丫头被掳走的那一幕。
然后就是文渊孤身一人踏入经书世界——先是找到了小白。接着又开始独自跋涉寻找丫头。从东山到南山,从西山到北山,再到海外。
那些山路,那些河流,那些他遇到过的人和兽,一点点,一幕幕,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涌入玄女的神识。
玄女呆住了。被她的宿主短短几年的记忆冲击得一时无语,立在原地,光影凝滞。
她看到了他收集在介质空间里,堆得山一般的那些零碎,每一件背后都有一段她没能陪他走的路。她还看到了他刻在竹简上的那些字,一笔一画,从东山经的开篇刻到海内南经的尾声,那些字迹从生涩到老练,从潦草到工整,像是他这一路走来的脚印,密密麻麻地刻在了无数片简牍上。
她仔细回味着文渊这段时间的经历。如今虽然知道丫头名叫公孙青衣,父亲是一国帝王,还知道那个皇帝原姓公孙——只是尚不清楚二者是否有直接关系,这条线索还悬在半空中。
但文渊从没放弃过。哪怕每一条线索都像赤虺刚才那一跳,看着近在咫尺,扑过去却是一片虚空,他也没有停过。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和夸父是同一种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玄女终于从意识共享的洪流中回过神来。她发现文渊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他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包袱上,歪着头睡着了。
赤虺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小眼睛看了看玄女,又缩了回去。睡梦中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口齿不清,但依稀能分辨出几个词——“丫头”“小白”“玄女”“回家”。
玄女盯着熟睡中的文渊看了好一阵子。
她最后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但叹息中的情绪却重得连月光都沉了一沉。然后青衣光影缓缓变淡,从裙角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流光,消散在夜色里。
玄女闪身进了介质空间,放眼一望,下意识抬起手捂住了眼睛——不是因为有强光刺目,纯粹是被眼前这景象给呛着了。
乱。太乱了。
她能看出文渊整理过——东西没有堆成小山,也没有混作一团,大致的分类是有的,但那种分类法大概只有文渊自己看得懂。药材和食材混在一起:晒干的祝馀草跟发硬的丹木果干粮并排搁着,峚山玉膏的竹筒旁边歪着一捆薲草。植物和矿物挨着:灭蒙鸟的青羽插在一堆苍玉碎块里,不知是故意的还是随手一塞;三株树的珍珠跟不死民的黑石放在同一个陶碗里,一白一黑倒也般配。动物的遗存更是五花八门:冉遗鱼的鳞片、豪彘的白毛、当康拱落的金砂、文鳐鱼的翼羽,各自裹在一块粗布里,布没裹紧,鳞片漏出来洒了一地。更别提那些成堆的矿石——赤金、白银、青碧、玄?、涅石、磁石——分门别类是分了,但分得极其粗放,金归金,玉归玉,至于金的成色、玉的品相,一律不管,就那么囫囵堆着。
整个介质空间满满当当,像一间被塞到嗓子眼的库房,又像一个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地质灾害的奇珍异宝展览会——东西是好东西,但摆放的逻辑只有天知道。
玄女放下捂眼的手,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去翻文渊那个粗犷到令人发指的分类系统,而是直接用意识操控——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整个介质空间里的东西同时浮了起来。
祝馀草自动卷成小捆,和同样具有“食之不饥”功效的丹木果、嘉果排成一列,放在左手边的架子上。
峚山玉膏竹筒归入药材类,和川芎、萆荔、黄雚摆在同一层,标签清清楚楚。
矿物按五行属性重新排列:赤金归火,放在正南;青碧归木,列于正东;白玉归金,镇守正西;黑石归水,安于正北;涅石和磁石归土,居中安放。
那些珍稀的零碎——三株树的珍珠、周饶国的微雕桃核、刑天斧刃的锈铁、夸父桃林的干花瓣、巴蛇吐出的象牙粉末、建木的赤黄树皮——每一样都用单独的玉盒装好,盒盖上刻着名称和来源,字迹娟秀工整。
干完这些,她退后一步扫了一眼。介质空间焕然一新——从“废品收购站”变成了“珍品陈列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收敛心神,开始梳理文渊走过的经书世界。
她从东山经的开篇开始梳理——樕鼄山的鳙鳙鱼、栒状山的从从兽、空桑山的軨軨、太山的蜚。
然后沿着文渊的足迹一路往下推:南山经的九尾狐与凤皇,西山经的帝江与西王母,北山经的精卫与酸与,海外各经的刑天、夸父、烛阴、天吴、竖亥,海内南经的巴蛇与建木。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国、每一种异兽神木,都在她的神识中归位、串联,形成一张完整的、以文渊的足迹为经纬的经书世界地图。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望了一眼介质空间里那些被重新排列过的物品——每一件都是他捡回来的,每一件背后都有一段她没能陪他走的路。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青衣光影缓缓变淡,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文渊站在东海岸边,咸湿的海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走完了的海外东经,面前是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水域。海内。这两个字让文渊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海外是异域,海内是家园。走了几万里路,他终于从“外”回到了“内”。
一路上,他不停地和玄女絮叨,把从东山到海外、从鳙鳙鱼到君子国那两个差点把路给谦让没了的活宝,统统倒了一遍。玄女或应或笑,偶尔追问一两句细节,他便眉飞色舞地补充。赤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时不时吐吐信子,像是在插嘴。有了玄女在旁,攒了几年的见闻与心事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全部交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