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边海，晨雾如帐。
奉天旗舰“南洋镇”号的桅杆顶端，那盏巨大的白灯依旧亮着，光芒穿透雾气，如同一颗钉在海天之间的星辰。
宋长帆按刀立于舰首，身形不动如山。
甲板上，一切井然有序。周海图正与几名绘图员，将新测的菲莱王港外围水道数据，补入总图。林领航手持测潮木牌，比对着海水的流速与盐度。更远处，许初、吕梁正监督着炮匠，给最后一批换装的远洋舰炮上油保养，黑沉沉的炮口，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报！！！将军，菲莱王使船！”
一名哨兵高声通传。
菲莱丞相桑戈的座船再次靠了过来。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更低，脸上堆满了笑意。
“宋将军，我王已深思熟虑。”桑戈一登船，便拱手道，“贵我两国，当以和为贵。我王愿在三事上让步。”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两国互市，可减港税一成。”
“其二，此前误抓的奉天渔民，可悉数归还。”
“其三，三岛之战被俘的菲莱降卒，我方愿出资赎回。”
条件听起来，充满了诚意。
然而，几乎在桑戈登船的同时，旗舰船舱内，一名伪装成缆绳伙计的暗探，已将一只海蓝封蜡的细小铜管，交到了宗泽手中。
宗泽快步上到甲板，对宋长帆微不可察地一点头，随即将铜管封入一本空白的《白灯巡海记》册页夹层中。
暗册上，只有一行字：王城夜出三快船，分走瀛洲、东瀛、高丽。
宋长帆面色不变，示意桑戈继续。
他一边听着桑戈嘴里那些关于“世代友好”的陈词滥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面前海图上，那三条从菲莱王港延伸出去的、若隐若现的虚线。
三条线，正在远方，无声地合拢。
“将军？”桑戈见宋长帆沉默，以为对方在权衡利弊，笑意更浓。
突然！
桑戈脸上的笑容一收，猛地从身后礼官手中，夺过一卷盖着菲莱王印的烫金和约，狠狠拍在海图之上！
“当然，让步，是有条件的！”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奉天水师，必须承诺三点！”
“不接触我国内任何部落！”
“不接纳任何菲莱逃民！”
“最重要的一点，未来十年，奉天船只，不得在我菲莱海域，进行任何形式的测绘！”
话音未落！
“呜！！！”
对面，菲莱大都督库拉的旗舰上，巨大的战旗猛然升起！
更远处，菲莱北部海岸线上，三道粗大的狼烟，冲天而起！那是部落贵族狄森、朗布的兵马在集结！
海陆夹击，谈不成便打的姿态，瞬间成型！
“嗡！”
奉天甲板上，气氛骤然凝固。
随行的商吏和新募水兵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甲板上，有人紧握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
“暂避锋芒，将军！”一名商吏压低了声音，带着颤音劝道，“敌势太盛，不可力敌啊！”
菲莱礼官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阴阳怪气地补充道：“不瞒诸位，东瀛织田烈将军、瀛洲楚临川将军，皆已与我王达成共识。奉天若执意不退，这南洋镇，怕是就要成为孤军了。”
三面威压！
就在奉天甲板陷入短暂沉默的瞬间，桑戈再次上前一步，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更为华丽的“联合调停文书”。
“此乃我王巴利安、隋王杨坚、关白德川景盛，三方共同签署的互保航路文书！”他将文书重重压在奉天海图上，几乎是逼视着宋长帆，“一旦奉天率先开炮，三方皆可出兵共击之！宋将军，签了这份‘停灯停图三十日’的临时约，对谁都好！”
用一个虚假的盟约雏形，锁死奉天巡海的王法！
好一手釜底抽薪！
然而，宋长帆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那份文书。
他只是淡淡地对身旁三人下令。
“宗泽，验火漆。”
“周海图，标航线。”
“林领航，算潮时。”
三人领命，同时上前。
宗泽取来一枚细针，在那“联合调停文书”的火漆边缘轻轻一刮。
“将军，菲莱王室火漆之下，夹有瀛洲海蓝封蜡的碎纹。”
周海图的笔，则重重地落在了海图上，将那三条虚线描实。
“三条无旗快船的航线，终点分别指向瀛洲海崖、东瀛关东港，以及高丽西海岸。”
林领航则拿出了他的潮汐木牌。
“将军，以此三船的速度与当夜的潮时推算，他们并非刚出港。而是在上一次议和之后，便已往返。”
三句话，三道铁证！
轰！
甲板上的奉天军吏和商吏，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往前凑。当他们亲眼看见那火漆下淡淡的海蓝暗纹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原来不是议和，是早就串通好了！
菲莱使团中，几名礼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桑戈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对面，库拉旗舰上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再也不敢往前压进半里！
就在此时！
“报！！！海情司急报！！”
一艘挂着墨字旗的快船，破开晨雾，如离弦之箭般冲来。
墨文彬的亲信跳上甲板，直接呈上三份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副本！
“将军！此乃我司截获的三份密信！”
宋长帆接过，甚至没有拆开，直接将三份油布包，一份一份，重重地钉在海图的三个角上！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声音冰冷，传遍海面。
“巴利安致杨坚：你守西线，我守南线，共困奉天！”
“巴利安致德川景盛：你守北线，我守南线，待其力疲！”
“德川景盛复杨坚：可，待菲莱与奉天开战，我即刻南下！”
三份密信的内容，被他一字一句地念出！
更要命的是，最后一名信使，还高举着一封高丽商船转递的文书。
“高丽李昭国王、李舜臣将军密报：东瀛、瀛洲、菲莱，欲结三国之盟，围奉天于东海！高丽不入此盟，望奉天早做决断！”
栽赃不成，反被盟友卖了个干干净净！
全场死寂！
宋长帆缓缓走到桑戈面前，拿起那份所谓的“临时约”，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一寸一寸，撕得粉碎！
“此非议和！”他将碎纸屑扔进海里，字字如铁，“是围海！”
“传我将令！”
“白灯，升高三尺！！”
“炮口，下压一寸！！”
“终止谈判，全军备战！！”
桑戈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一晃，几乎瘫倒在地。他身后的菲莱使团，全员失声。
“末将遵命！！”
许初、吕梁、周海图、宗泽……所有奉天将校，齐声应令，声如山崩海啸！
黑沉沉的炮口，在号令下缓缓调整角度，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远处的库拉舰队，竟下意识地收了半帆，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白灯悬于高天，炮口压于深海。
这一刻，奉天的王法，以一种无可辩驳的姿态，君临南洋！
……
数日后。
三份密信副本，连同宋长帆的战报，被八百里加急送回王城。
鸿安将此案，与之前的三海反间案、钱敛激变案，并为一册，朱笔亲题——《四海围奉案》。
“传令！”
“姚广忠，核全国战备粮草，三日内，报总数！”
“李潇，增派天权、玉衡两师，沿海换防，固我根本！”
“卫沧澜，统筹北洋水师主力，轮值入坞，全员换装远洋舰炮！”
三道王令，如惊雷落地。整个奉天王朝，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力运转！
最后，鸿安看向宋长帆的奏报，笔锋一转。
奏报上，宋长帆一改之前的强硬，竟主动上奏，请求南洋镇暂时北撤，退回东海三港休整。
“准。”
鸿安落笔。
这不是败退。
这是将那盏照破了三国阴谋的白灯，将那份画满了敌国水道的海图，将那些足以让敌人盟约彻底破产的证据，一并带回。
然后，在整个东海所有盟友与敌人的注视下，集结奉天真正的全力，去打一场，一战定乾坤的破局之战！
而就在王令发出当夜，云端之上，始终静观其变的金袍真人，袖中的黑铜令，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新的细纹。
裂纹旁，两个血色小字，缓缓浮现。
“真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