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边海。
清晨,浓雾如纱,被初升的日光撕开一道道金边。
奉天旗舰“南洋镇”号的桅杆顶端,那盏巨大的奉天白灯彻夜未熄,光芒在晨雾中显得温润而又坚定。
宋长帆按着刀,站在舰首,身形如礁。
“不退,不战。”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旗舰甲板。
“各舰轮值换炮,测潮绘图,不得懈怠。”
炮甲板上,许初和吕梁正带着炮匠,逐门检验着刚刚从季临渊补给船队换装的三十门改良版远洋舰炮。
“退链一尺三寸,复位顺畅,合格,入册!”
“膛线无挂铜,药室干燥,合格,入册!”
黑沉沉的炮口被擦得锃亮,虽微微低垂,却如三十头蛰伏的凶兽,始终对准着一里外,那五十艘严阵以待的菲莱战船。
压抑,平稳,又充满了随时可以撕碎一切的暴戾。
忽然,海雾中,一艘挂着纯白旗帜的菲莱快船,疾驰而来。
“报!!!将军!菲莱王港急船,通报菲莱国王巴利安,遣丞相桑戈为正使,请求登我旗舰议和!”
奉天随行的商吏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宋长帆却头也未回,只冷冷道:“铺图,备册。”
他没有下令撤去炮衣,更没有鸣礼炮欢迎。
甲板中央,一张巨大的三海总图被迅速铺开。旁边的长案上,只摆着三样东西:《春秋巡海制》总纲、《通商旧例》副册,以及一本空白的《白灯巡海记》。
周海图和林领航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依旧当着来使的面,将新的测绘数据,一笔一笔地落在菲莱北岸的水文图上。
片刻后,菲莱丞相桑戈在十数名礼官、甲士的簇拥下,登上了“南洋镇”号。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依旧对准菲莱舰队的炮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脸上依旧挂着政客标准的热情笑容。
“宋将军,贵我两国,隔海相望,世代友好。何必因些许误会,动此干戈?”
桑戈先礼后兵,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我王巴利安之命,本使此来,只为重申三条底线!”
“其一,奉天水师,必须永久退出菲莱海域,此乃我王国之疆土!”
“其二,奉天白灯,不得再于南洋悬挂,此举侵我主权,乱我航道!”
“其三,两国通商,可。但所有船只,必须经我王港核准,方可入海!”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礼官上前一步,将一卷盖着菲莱王印的文书,重重压在了那张刚刚绘测的奉天海图之上。
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
几乎是同一时间!
对面,菲莱大都督库拉的旗舰上,战旗猛然升起!
更远处的菲莱北部海岸线上,三道粗大的狼烟,冲天而起!那是部落贵族狄森、朗布的兵马在调动!
海陆夹击之势,瞬间成型。
奉天舰队中,不少随行商吏和新募水兵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心满是冷汗。
“这是……谈不拢就要开打了?”
“那三道烟,是岸上的部落军……”
菲莱使团众人见状,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得意。
第一番压制,成了。
然而,宋长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去碰那份王印文书,只是对一旁的周海图淡淡道:“落笔。”
周海图会意,蘸饱了墨,在那张被王印压住的海图上,精准地落下了三笔。
三条蜿蜒的红线,清晰地标出了菲莱人所谓的“内海”中,三处奉天水师早已测明的、不受潮汐影响的公海潮道。
做完这一切,宋长帆才缓缓抬眼,看向桑戈,眼神冷得像深海的冰。
“丞相,本将有三个问题。”
“若此海,皆属菲莱,为何你菲莱的部落贵族,可在此私设关卡、私扣盐货、私调战船?”
“若此海,皆属菲莱,为何你堂堂一国丞相,要亲自登上我奉天战船,来求一个‘和’字?”
“若此海,皆属菲莱……你脚下这片海,为何我奉天的海图,比你菲莱的王印,更清楚它的每一寸?”
桑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将军说笑了,法理……”
“法理?”宋长帆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一名书记官上前,将一本从王城带来的、由柳如烟整理的《通商旧例》副册,当众展开。册页上,还有姚广忠亲笔写下的朱批。
“奉天旧历三百四十七年,东海商船遇风暴,入南洋白灯岛避风,入册。”
“奉天旧历三百八十二年,我朝远洋船队测绘南礁,与菲莱部落互市,入册。”
“奉天白灯,乃千年航海惯例,用以标识公海安全水道,所有入册船只皆可通行,何来侵犯主权一说?”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铁证。
宋长帆手按在《春秋巡海制》上,一字一顿。
“奉天底线,亦有三条。”
“白灯巡海,不撤!”
“海图测绘,不停!”
“通商可议,但,谁敢封我奉天之海,便叫他有船出不得港,有货卖不出去!”
菲莱礼官的脸色彻底变了。使团中,数名随员开始不安地互相对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所谓“永久退海”的叫嚣,在奉天这厚得吓人的历史档案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桑戈眼见强压不成,立刻换了路数,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打起了软刀子。
“宋将军误会了,我王绝无封海之意。”他语气一缓,“我王愿开放三处深水粮港,以示诚意。只是……奉天水师须承诺,不接触我国内任何部落,不收留逃民,更不得干涉我菲莱内政。”
他话里有话,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暗示,无意中泄露了一句关键信息:
“不瞒将军,狄森、朗布两位大将,已联名向王城调粮,若王室再对奉天让步,北岸诸部……恐将不奉王命。”
混在奉天商吏队伍里的宗泽,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迅速将这句话记入袖中暗册。
成了。
就在此时,外海方向,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报——!!”
一名瑶光斥候飞奔上甲板,高举三支不同颜色的令箭。
“东瀛水师抵达南洋外围!织田烈部,停于我军炮程三十里外,只挂观望旗,不入战线!”
“高丽郑仁商队,送来李舜臣将军转递的海防讯息:东瀛诸藩大名,仍在拖延德川景盛的调令!所谓援军,虚张声势!”
“瀛洲急报!杨坚只命楚临川整备十艘快船,在东海袭扰我粮道,并无一兵一卒,有南下合兵之势!”
三份军情,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旗舰甲板上。
宋长帆一言不发,亲手将三支令箭,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桑戈面前的茶盏旁。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拿来吓唬我的三路援军,全都在等你菲莱先死,全都在算计你!
啪!
桑戈握住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水溅出,他却毫无察觉。
整个菲莱使团,全员失声。
对面,库拉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再也不敢往前压进一寸。东瀛不进,他若先动,便是替死鬼!
死寂中,宋长帆缓缓起身。
他走到那本空白的《白灯巡海记》前,按住封面,目光扫过所有菲莱使臣,声音如冰,又如这南洋之上,无可撼动的王法。
“奉天,可与菲莱议港税,议商路,议俘民归还。”
“但,绝不议撤灯,不议撤图,不议撤舰!”
“此三者,是我奉天王法,王法所至,即为奉天疆土!”
“末将遵命!!”
旗舰甲板上,许初、吕梁、周海图、林领航……所有奉天将校,齐声应令,声如山崩海啸!
桑戈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本空白却重如山岳的巡海册,终于颓然坐倒。
他知道,第一轮谈判,菲莱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消息随快船,如风暴般传向三方。
菲莱王城,国王巴利安借桑戈登船之机,堪堪拖住了主战派的逼宫。而狄森、朗布却调集了更多的部落士兵,进驻北岸,对王室的压力不减反增。
东瀛舰队,织田烈继续以“补给”为名,停船观望。收到消息的各藩大名,更坚定了保存实力的决心。
瀛洲海崖石殿,杨坚得知菲莱未能逼退白灯,气得当场砸碎了一只青铜酒杯,怒令楚临川不惜一切代价,拼凑快船南下,哪怕是去送死,也要给奉天添堵!
而奉天旗舰“南洋镇”号的船舱深处。
宗泽将那份记录着“桑戈泄密”的暗册,用海蓝封蜡密封。
“将军,菲莱内部,王室与部落已成水火之势。”
宋长帆接过铜管,看着海图上,那泾渭分明的王室港口与部落领地,只批了四个字。
“可分,可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