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一棵老樟树的横枝上,垂下来一条白绫。
白绫末端卷着一具行尸的胳膊,正稳稳地往上提。
那具行尸双脚已经离了地,在半空中随着白绫轻轻晃荡,眼看着就要被吊上枝头。
四目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敢偷我的尸——!
他袖子一撸,两腿一蹬,人已经蹿了出去:我叫你变白痴——!
九叔站在原地没动。
他收了那道符,负手看着四目冲进林子,又看了看那条白绫末端隐约露出的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神色从凝重慢慢松了。
狐狸精。
又道行不高的那种,尾巴还没修完,靠趁夜偷尸,今晚却急功近利露了破绽。
林子里传来四目骂骂咧咧的声音和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间或还有几声尖细的吱吱叫。
九叔站在月光底下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树后那三个人说了一声:没事了,出来吧。
秋生这才把挡在秋菱前面的胳膊放下,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林子里面。
文才从他身后钻出来,腿还软着,扶着树站定了。
秋菱从树后走出来,走到九叔身边站定。
她抬头看了看林子里那团正在翻腾的影子,又低头看了看九叔垂在身侧的手,方才那一道符,从拿出来到施出去,前后不到三息。
九叔,她小声说,您真厉害。
九叔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回了林子里。
四目正揪着一条毛茸茸的白尾巴往外拽,那狐狸精被拽得吱哇乱叫,白绫缠了一树,乱成一团。
秋生走过来站到秋菱旁边,看着林子里那副鸡飞狗跳的场面,嘴皮子动了动。
狐狸精那一出小插曲过后,后半夜的路倒是太平。
四目道长把那张白狐狸皮剥下来卷了卷塞进行李里,嘴里嘟囔着能换几两银子,脸上那点被偷了尸的恼怒早就散了,换成了一副捡了便宜的得意。
天亮时分,山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道青石台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上,两边种着密密的竹林,晨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在石板上洒了满阶碎金。
台阶尽头就是四目道长的清修道场了。。
九叔他们把自行车停在台阶下面,靠着竹丛支稳了。
四目道长三步并作两步蹦上台阶,抡起拳头砸门:嘉乐!嘉乐!开门啊!
门里头安安静静的。
四目又砸了两下:臭小子!师父回来了!开门!
还是没动静。
四目脸拉下来了,往门缝里瞅了一眼,忽然冷哼一声。
他两只手往门上封纸里一插,手指夹住封条轻轻一抽,门栓咔嗒一声就从里面滑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秋菱跟在后面探头往里看,只见屋子里躺椅上背对着门口躺着一个人,盖着薄毯,睡得正熟。
四目把门重新插上,一边插一边磨牙:让你守门你梦周公,师父在外面喊破嗓子你倒睡得香。
他把背上那一大捆行头卸下来放在台阶上,弯腰从墙角拎起一捆竹棍,秋菱数了数,一共十二根,长短粗细都差不多。
九叔站在秋菱旁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四目拎着竹棍走到躺椅背后,也不叫醒嘉乐,单手把那十二根竹棍分发给了行尸。
行尸们原本安安静静杵着,被竹棍一架,整整齐齐地跳了起来,跟在四目身后,绕着小院开始转圈。
躺椅上那人终于动了。
毯子滑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正好看见一排行尸门前蹦过去的影子。
他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后慢慢过去,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
看见四目正背着手站在行尸中间,嘴里哼着小调,优哉游哉地引着队伍在院子里绕圈,院子里还站着四个不认识的人。
师父——!嘉乐从地上弹起来,鞋都没穿,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目头也没回:喊你开门你不开,就让你多睡会儿喽。他手腕一翻,十二根竹棍轻轻一转,排行尸齐刷刷转了个弯。
秋菱在门口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扯了扯秋生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什么法术?好厉害!
秋生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四目师叔的独门控尸术。
他朝院子中央努了努嘴,师叔这分明是故意显摆给嘉乐看的,谁让他睡懒觉不守门。
九叔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四目领着那一排行尸满院子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小辈一般见识。
秋生在后头闷声笑了一下,文才也跟着嘿嘿乐。
最后或许是因为有人看着,四目道长没做的太过。
四目道长领着几人进了院子,顺手把嘉乐捞起来往前一推:来来来,认认人。
嘉乐被推了个趔趄站稳了,揉着睡眼先看见九叔,赶紧站直了叫了声师伯。
转头看见文才和秋生,咧嘴喊了师兄,文才憨憨地点头应了,秋生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轮到秋菱的时候,嘉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耳朵唰~地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憋出一个称呼来,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正眼看她。
秋菱见他那副模样,弯了弯眼睛,大大方方地说:叫姐就行。
嘉乐愣了一下,脸更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姐……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四目在后头嗤~地笑出了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瞧你那点出息,平时跟师父顶嘴的劲儿哪去了?
嘉乐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总算找回了几分活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对了师父,隔壁大师回来了。
四目道长正在解腰间的布袋,闻言手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热闹的表情:回来就回来,怎么,我还要给他请安啊?
不是,嘉乐挠了挠头,我之前约了大师过来吃早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