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菱抱着自己的毯子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屋子很小,但干净,灯光把四壁照得暖融融的。
门口的布帘子是文才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洗得发白但没破洞,挂上之后总算有了点遮拦的意思。
秋生最后一个走出去,布帘撩了一半又回头,声音压低了说:我去给你烧点热水,等会儿端过来,你洗把脸。
他说完耳朵尖就红了,不等她答话就缩了出去,布帘落下来轻轻晃了几下。
秋菱等外面的脚步声都散了,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
她把那条厚实的羊毛毯子铺在床上,又理了理枕头。
片刻之后布帘动了一下,秋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水放门口了。
等一下。秋菱说。
她从行李箱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肉干,走到门口掀起布帘一角递出去。
秋生正弯腰放水盆,一抬头看见那包肉干,怔了一下。
你们垫垫肚子,秋菱说,早点休息。
秋生接过来捏了捏,嘴角就翘起来了:好。外面煮粥呢,等下我给你送一碗来。
不用了,秋菱摇摇头,我带吃的了,不用操心我。我想好好睡一觉,你们别喊我了。
秋生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有些倦,便点了点头,端着那包肉干转身走了。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水盆搁门口就行,等下我来倒。布帘这才彻底落了下来。
秋菱把布帘掩严了,又去把破门闩插好。
她从空间里面拿出四个抱枕出来。
她把这些抱枕拱到毯子底下,摆出一个人躺着的轮廓,又把被子团了团做出睡觉的形状,再拢了拢毯子边沿。
从门口看过来,就像有人蜷在被窝里睡着了。
她直起身打量了一下,满意地拍了拍手。
然后她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一片水汽氤氲的温泉边上。
白蒙蒙的热气从水面浮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草木清甜的气息。
头顶是灰白色的穹光,不知道从哪儿照进来的,温温软软地铺了满池。
池边摆着她上回放进来的竹篮,里面还有半壶没喝完的花茶。
秋菱脱了外衣滑进水里,温热的泉水漫到肩膀,把她赶了一夜路的酸乏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她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闭上眼。
想起门外那间小破屋里还在煮白粥的秋生,和打地铺的九叔他们有些不好意思。
她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水泡咕嘟咕嘟地从唇边冒上来。
泡了一刻钟,她又从篮子里摸出一块糕饼慢慢吃了。
温泉的热气把她的脸颊蒸得红扑扑的,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像被重新安了一遍。
她从池子里出来擦干换上干爽的里衣,又在空间里坐了会儿,等头发半干了才重新闭眼。
再睁眼时,人又回到了那间小屋里。
被窝里的抱枕轮廓还维持着原样,一丝没乱。
她掀开毯子把抱枕抽出来塞回行李箱,然后钻进真正的被窝里。
羊毛毯子又软又暖和,跟方才外面那间破屋完全两个世界。
她翻了个身,听着门外偶尔传来打呼噜的声音,笑了,把毯子裹紧,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三个晚上紧赶慢赶,人困马乏。
秋生骑着车带着秋菱走在最前头,文才在后面追得直喘,嘴里嘟囔着:秋生你慢点。
四目师叔骑在最后,/一边往路边撒纸钱,嘴里还念念有词,倒也闲不住。
只有九叔不急不缓地跟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目光一直没闲着,时不时扫一眼路两旁的林子。
这一片树林有些不对头。
从拐进这条路开始,虫鸣就没了。
夜风过林,只有树叶沙沙响,底下干干净净的,连一只叫唤的蛐蛐都没听见。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把声音吞了个干净。
秋生蹬着车正和秋菱说什么,九叔在后头突然捏了刹车,单脚支地停住了。
他这一停,四目也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一边扔纸钱一边随口唱了句: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话音没落,四目忽然低头看见路边地面上画着几方歪歪扭扭的格子,拿粉笔画了个跳房子的图案。
他眨了眨眼,下了车,一只脚踩进格子里开始蹦。
嗯?跳房子啊,工作不忘娱乐,我跳——
别玩了。九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沉。
四目跳了一半停住了,回头看他:师兄,怎么啦?
九叔从车上下来,把车支稳,负手站在路中间。
他没有看四目,目光扫过两旁的树梢和草丛,眉头微微压了压。
你没闻到吗?
四目吸了吸鼻子,又吸了一下,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讪然。
……妖气?
亏你还知道。
九叔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尽顾着赚钱了,本事倒是不练。出门在外,连个妖气都辨不出来,万一碰上硬茬子,你那一排客人怎么办?
四目脖子缩了缩,老老实实走到九叔旁边站好,声音小了几分。
知道了师兄……我回头就练。
前面三个人听见后面停了车,也陆续调头回来。
文才骑得最卖力,满头大汗地滑到九叔跟前:师父,怎么不走了?
九叔看了秋生一眼,目光又落到秋菱身上,语速快了半分:秋生,带小菱躲到那边树后去。没叫你别出来。
秋生二话没说,手已经把秋菱从后座上扶下来了,攥着她的手腕往路边的老树后面走。
他让秋菱站在树后,自己侧身挡在她前面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回路上。
文才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叔,又看看一脸严肃的秋生,后背开始冒凉气,连滚带爬地蹭到秋生那边,往树后一缩,声音打颤:等等我啊……
九叔见人都退开了,侧身看了四目一眼:看好你的客人,出了岔子我不帮你追。
四目赶紧往前一步,背对着那十个行尸张开双臂,满脸紧张:放心吧师兄!一个都少不了!
九叔抬手从腰间抽出一道黄符,两指并拢夹住,口里念了三句短诀。
符纸无风自颤,他指尖一送,黄符平飞出去三尺悬在半空,噗~地燃起来,明黄的火焰像一只眼睛陡然睁开。
火光亮起的同时,一股风从符纸中心向外翻涌着扩散开来,贴着地面一圈一圈荡出去。
林子里的浓雾被这股风一卷,像幕布被掀了边角似的往后退了两丈,露出一片清朗的月光。
然后秋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