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前,漂浮着成千上万道瑰丽纹路,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道都熠熠生辉。
好像一瞬间,他从凡间睁开眼,来到三十三天的至高神庭,目睹万道并流。
有的纹路像莲花一样,泛着紫色神韵。
有的纹路像长刀,但只有刀刃,没有刀把。
有的纹路是缠绕在一起的漩涡,边缘如海浪翻滚,是锯齿状。
……
瑰丽、神性、锋利、无尽——
他静静的看着印记,毫无灵智的脑子,空空如也,任由一道道神异印记的光,拂过身躯。
他也成了“无”,任由漫漠神光穿过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不知是神庭飘过他,还是他飘过神庭。
双方相互交错,背道而驰。
飘啊飘,如风摇摆。
他早已不记得,见过多少神纹,又有多少,穿过自己身体。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空无一物。
可能是百年,也可能是万年。
双方交错到最后,他突然转移呆滞的视线。
暂停,上移,定住。
在那里,也有一个印记。
印记简朴到极点,比起其他瑰丽灿烂的纹路,这个印记就像装满金条珍珠宝石箱子里,一颗不起眼的玻璃球。
但是,看到这个印记,姜瀚文呆住了。
一道长横,一撇短竖。
没有教学,没有思考,他心里呢喃出四个字——结绳记事。
一瞬间,刚刚照到他身上的神光消失,千万道神纹如受惊的鸟儿,纷纷飞入黑暗,消失不见。
空一旦消失,有便成为事实。
无心抓猫,猫会亲近靠蹭,有心抓猫,隔着十米,猫都会跑掉。
心境即事实,事实由心造。
他第一次有了记忆,而记忆里,唯有这道印记存在。
随着时间推移,在他眼中,印记图案变了。
短竖慢慢向上飘,离开长横,化作一个圆点,好似太阳一般普照大地。
长横中间各三分之一的节点处,往下生长出两条带弧度的“手”,交叉在一起。
结绳记事再到“文”字。
“速速速~”
如飞蛾扑火,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莹流,慢慢灌入到姜瀚文体内。
良久,那些流失的记忆,拼接起来。
他记起来了,他是谁,他是姜瀚文,他为什么来这里,为了文气道。
可是,此刻关于文气道的所有,他忘得一干二净,就像被抹布抹去,干干净净。
普通人如何导引,文字又是如何有力量,如何与虚空共振……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做的了。
难道,又要重来?
可这次,连最基础的文气如何存在都不清楚。
在这个没有灵气,无法验证真伪的世界,如何推演?
大海捞针,还有个针可以摸到。
现在重新演道,无异于对方给自己一张卷子,让他写答案。
但是答卷上,没有题目。
就像人生,没有答案,却要寻找一个安放内心的意义所在。
失败和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希望,到底哪一种更折磨,这很难评。
姜瀚文远眺,目之所及,什么都没有,黑暗一片。
或许,自己一次就把答案写出来了,但或许,他要花上千万年,也还在原地打转。
按照佛门观念,自己算是踩在佛门八苦的求不得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算坚持,还是算执念太重。
亦或者,这两个东西,是同一样。
拿起需要勇气,放下也是。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那道结绳记事的印记。
这次,他谁也不看,谁也不听,他只要自己定。
呼吸不存在的空气,抚着没有心跳的身体。
静侯不知多久以后,姜瀚文脑海中,再次以结绳记事开始,一步步推演文气道。
但是,这次和以前不同。
他推演的文气道,不再有前世任何一个先贤的名言警句。
从象形到文字落定、从笔画到读音,全新的文字,在他脑海形成。
没有墨门的兼爱非攻,也没有儒家的民为贵,君为轻。
道法自然不存在,怨憎会不停留。
没有善恶,没有是非。
每一个字,都像没有立场的砝码,放在天平哪边,就是哪边。
这是姜瀚文认为,文字本来的模样,无善无恶。
就像一把锤,可以杀人,也可以砸核桃。
对自己有利就是善,对自己有害就是恶。
姜瀚文没有继续往下,用文字横贯大道理。
他没有写什么为天地立心,也没有写什么既寿永昌,**万岁。
他只写了读书改变命运。
活到现在,他见过太多背叛和信仰。
对于人心,早已看得透彻。
有人身居高位,尽享荣华,却大奸似忠,有人白身在野,却心忧万民。
这时候,把两者调换位置。
前者不一定坏,后者不一定好。
人心永远善变,人心也永远坚如磐石。
文字的教化,能改变人心吗?
不能。
文字的教化,只能影响人心。
世界的潮流,不会一成不变,永远是此起彼伏。
世风日下的时候,人心就怀念安定、稳妥。
规矩多的时候,又渴望开放、自由。
一波接着一波,无意义地走,无意义地流。
每个时代,都有属于时代的天之骄子出来,为人生、为价值下定义。
可如果站在时间长河,天之骄子是波浪线的制高点,过了就是下跌。
姜瀚文心里,并不真的从骨子里相信,读了书,就能让礼义廉耻住进心里,让自己成为文明良善之人。
诸君不见,后世被评为发达国家的国土里,依旧有成串成串的卖淫嫖娼,依旧有飘飘欲仙的烟土。
科技发达,不影响贫富差距,不影响一墙之隔,有人倒掉价值千金的牛排进下水道,有人饥肠辘辘连个包子都吃不起。
但是,他绝对相信,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
知识就是知识,没有善恶之分。
但知识是武器,用来武装自己,对抗世界的铠甲。
犹记得一则新闻,高中毕业的男人,刚生下来的儿子,确诊门克斯综合征,被医生定下活不三岁的结论。
求医无门,所有地方都叹气。
唯一有可能有用的特效药在国外,并且还在研发阶段,就算正常流程,他们也绝对等不到药从构想变成事实。
于是,只有高中文凭,没有医学背景的父亲,从零开始学医。
啃下五六百篇论文、自学实验。
靠自己不懈坚持,用知识,从死神手里,抢回儿子的性命。
演道的最后,姜瀚文留下自己对文气道的嘱托——勤能补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