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士。
你走之前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说如果——那份备忘录今天泄出去了。泄到外网上了。星条国那帮人看到了——连龙国自己人都在质疑轩辕一号的理论基础——他们会怎么做?
陈博士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会——
他们会把这份备忘录翻译成四十七种语言。老郑替他说。然后告诉全世界——你看,连龙国自己的科学家都承认了,轩辕一号是假的。
陈博士不说话了。
然后——老郑继续说,国内那些正在动摇的人——百分之二十七——会变成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
最后——十四亿人里面——还愿意在早上八点握拳想那句话的——可能只剩下几千万。
几千万人——撑不起意识护盾。
撑不起意识护盾——雅典娜的认知干预信号就能重新覆盖龙国。
一旦被覆盖——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陈博士的额头上有汗了。
十二月的北京,暖气开着,但不至于出汗。
他出的是冷汗。
所以——陈博士的声音有点干,那份备忘录——
那份备忘录必须控制住。老郑说。
压下去?
老郑摇头。老周的错就是压下去。压不住的。
那怎么办?
老郑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看着那碗又凉了的泡面。
先找到写这份备忘录的人。跟他们谈。不是谈条件——是谈问题。他们提的退相干问题——我承认我不懂,但我知道这是个真问题。既然是真问题,就得给真答案。
但答案——
答案需要时间。老郑接上。我知道。但我可以给他们一个承诺——在轩辕一号的推广过程中,同步进行理论验证。不是先证明再用,是边用边证明。就像——
他想了个比喻。
就像青霉素。弗莱明发现青霉素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能杀菌。但前线的伤兵等不了他搞清楚机制。先用。用了能救命。机制以后再说。
陈博士想了想。
这个比喻——他们未必接受。他们不是前线的伤兵,他们是后方的科学家。科学家的本能是——搞清楚再说。
那你告诉他们——老郑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他们是龙国的科学家。龙国的科学家跟别的地方的不一样。别的地方的科学家可以在实验室里慢慢搞,搞到天荒地老。龙国的科学家——你没有那个条件。外面有人拿刀架你脖子上呢。你不能跟人家说等一下我先把这个方程解完再挨刀
陈博士苦笑了。
你说的有道理。但——
但什么?
但如果备忘录已经传出去了呢?
老郑看着他。
你知道些什么?
陈博士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来之前——路上——收到一条消息。科学院那边有人说——那份备忘录的影印件——今天早上被人拍了照,发到了一个海外的学术论坛上。
老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什么论坛?
一个叫科学公开的网站。服务器在星条国。专门收集各国泄露的学术文件。
什么时候发的?
大概——三个小时前。
三个小时。
老郑闭上了眼睛。
三个小时,足够全世界的媒体把这份备忘录翻个底朝天。
足够白胡子和他的十七人团队开一瓶香槟——庆祝他们的判断得到了龙国内部的印证。
足够让那些正在动摇的百分之二十七——变成百分之四十。
他睁开眼。
出去的时候——让老孙进来。
陈博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
老郑一个人坐在那里。
桌上两碗泡面。一碗坨了,一碗凉了。
暖气片嘶嘶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三折的 A4 纸——备忘录的副本——又看了一遍。
不是看内容。内容他已经记住了。
他看的是最后一行。
那行字没有打印。是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写的是——
如果这份备忘录让我们被扣上的帽子,请后来的人记住——我们不反对轩辕。我们只是想让轩辕——更强。
老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拿起了电话。
不是打给老孙。
是打给老周。
这次,电话通了。
信号断断续续,青藏高原上的风声像一群野狗在嚎。
老周。
老郑。老周的声音从地下七十米的洞穴里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备忘录的事——你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泄出去了。
又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你压了两周。老郑的语气没有指责。就是陈述。
我压了两周。老周重复了一遍。我觉得——那时候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现在也不是。老郑说。但你没得选了。
风声在电话里呼啸。
老周。
你听我说。那份备忘录里提的退相干问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老周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我没有底。
三个字。
从一个搞了一辈子物理的人嘴里说出来。
比那六十页报告更重。
但是——老周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低落了。是——另一种东西。但是——石头有。
什么?
石头有底。
老郑不说话了。
我跟你说不清楚。老周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他正在往洞穴深处走。我解释不了退相干的问题。那帮人说得对——按照现有的物理框架,意识共振不应该能维持六十秒。不应该。
但它维持了。
它维持了。而且不止六十秒。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老周的声音压低了,我一个人站在轩辕一号的圆环里。没开机。就是站在那里。石头在我头顶上。
然后呢?
然后我了一样东西。
石头又说话了?
不是说话。是——老周停了一下,在找词。是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一个方程。
老郑的手停住了。
方程?
对。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方程。不是人类的数学符号——但我看懂了。不是看懂——是——理解了。就像你看一幅画,你不认识那些颜料的名字,但你知道它画的是什么。
它画的是什么?
它画的是——老周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退相干问题的答案。
老郑攥着电话。
你确定?
我他妈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老周说。这是老郑第一次听到老周说粗话。那个方程——如果我能翻译成人类的数学语言——它能解释一切。不光是退相干。是一切。意识共振、量子纠缠的宏观维持、甚至——那块碎片为什么能改物理定律——全都在那个方程里。
那你——
但我翻译不出来。老周的声音突然落了下去。那个画面只持续了几秒。我记住了大概的轮廓——但细节——那些关键的细节——我记不住。像是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只记得梦的感觉,记不得梦的内容。
老郑闭上了眼睛。
一个答案。
就在手边。
但抓不住。
老周。
那个方程——石头还会再给你看一次吗?
我不知道。石头不是想给就给的。它有它自己的——他想了想,时间表。
那你就等。老郑说。在那里等着。别出来。等到它再给你看。
但外面——备忘录——
外面的事我来处理。老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就做一件事——等那个方程。等到了——记下来——记不下来就画——画不下来就——
他顿了一下。
就摸着石头,让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描述给我听。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
是那种——你这个老头什么都不懂但你什么都敢干——的笑。
他说。
电话挂了。
老郑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蓝天已经被云挡住了。又变回了灰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备忘录的副本。
看了最后一行手写的字。
我们不反对轩辕。我们只是想让轩辕——更强。
他拿起笔。
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
也是手写的。
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用力很重,纸都快被捅穿了。
写的是——
同意。但先活着。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站起来。
开门。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
老孙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备忘录泄露的事。
进来。老郑说。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门外面——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年轻人正靠在墙上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那份备忘录的照片。
照片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最上面一条——点赞最高的——写着:
所以轩辕一号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到底在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