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是跟帖说——人家诺奖得主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咱们那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经过正规的同行评审?
老郑没接话。
这个比例——老孙犹豫了一下,在涨。
涨多少?
昨天晚上是百分之十五。今天早上——已经到了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二十七的人在质疑轩辕一号的科学性。
技术隔离第七十天。菜在涨价。车还趴着。冬天的暖气虽然没断,但老百姓心里的火——在一点一点地熄。
这个时候,你告诉他们——我们有一台用人心驱动的机器,它能跟外星人对话。
然后对面拿出六十页报告告诉你——那是永动机。
你信谁?
老郑信自己。
但老百姓不是老郑。
他站起来。
陈博士到了没有?
到了。在楼下等着。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陈博士进来了。
他的样子比老孙还惨——眼镜歪了,头发像三天没洗,白大褂上有一块可疑的酱油印子。他手里攥着一沓纸,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浸透了。
老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博士没坐。他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
看了。
全看了?
全看了。六十页。一个字没漏。
结论呢?
陈博士推了推他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
结论是——大部分是废话。
大部分?
大部分。陈博士坐下来了——不是优雅地坐,是腿软了往下一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前四十页——就是用经典框架来套轩辕一号的理论。这部分我不需要回应。就好比你拿牛顿力学去解释量子隧穿——那当然解释不了,但那不是量子隧穿的问题,是你用错了工具。
那不是废话的部分呢?
陈博士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我很疲惫但我有底气变成了我很疲惫而且有个地方我确实没想通。
第四十三页。他说。
什么东西?
他们提了一个问题。陈博士从那沓纸里抽出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段。他们问——如果意识共振是通过量子纠缠实现的,那为什么纠缠效应没有受到退相干的影响?在常温常压环境下,量子纠缠的维持时间——根据目前所有已知实验——不超过微秒级别。但轩辕一号声称的效应持续了六十秒。
老郑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关键词。
他们在问——为什么你的东西能撑六十秒,而按照现有物理,它应该撑不过零点几秒。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能回答吗?
陈博士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响亮。
你回答不了。老郑替他说了。
不是回答不了。陈博士的声音很低。是——我能给出一个解释,但这个解释——目前没有独立实验验证。
什么解释?
我和老周的解释是——人脑中的微管结构提供了一个天然的量子保护环境,类似于一个生物级别的量子纠错系统。大量人脑同步运作时,这个保护机制会叠加增强,使纠缠态的维持时间远超常规物理的预期。
这个解释——别人信吗?
搞量子生物学的人——一部分会信。搞传统量子物理的人——不会。
为什么?
因为量子生物学本身在主流物理界就是个半野鸡的分支。陈博士苦笑了一下。你跟人说脑子里有量子效应,那帮搞加速器的大佬——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有意思,而是又一个民科
老郑不说话了。
他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终于有了一点蓝色——十一月底的北京,偶尔能见到蓝天的时候,像是老天爷给了一张优惠券。
陈博士。
你跟我说实话。
我一直在说实话。
那我换个问法。老郑转过身,看着他。轩辕一号——到底管不管用——你自己——信不信?
陈博士看着老郑。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我信。陈博士说。不是因为理论。理论我自己也觉得有缺陷。我信——是因为数据。那天的数据不会撒谎。十二亿人同时想同一件事的那一分钟里,我的仪器上记录到了一种我这辈子没见过的电磁场波动。那个东西——是真实的。
但你解释不了。
对。我解释不了。就像法拉第发现电磁感应的时候,他也解释不了。他只知道——磁铁在线圈里一推一拉,电流就出来了。为什么?他不知道。麦克斯韦用了二十年才给他写出方程。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二十年?
不需要。陈博士说。我们需要一个麦克斯韦。
老郑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回了烟盒。
去找。他说。
去哪找?
全国。全世界。不管在哪——能给轩辕一号写出方程的人——给我找出来。
陈博士站起来,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郑。
还有一件事。
那份报告——第四十三页那个问题——我们内部也有人提过。
老郑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都是科学院的。他们在两周前就提过这个退相干的问题。当时我让老周去解释,老周说了一句等数据出来你们就明白了
数据出来了吗?
出来了。就是那天意识护盾的数据。但那些人说——数据只能证明现象存在,不能证明机制正确。
他们说得对吗?
陈博士又沉默了。
从严格的科学标准来说——他的声音很低,他们说得对。
老郑没有发火。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人——他说,他们的疑虑——有没有形成文字?
陈博士犹豫了一下。
什么形式?
一份内部备忘录。没有公开。只在科学院的核心讨论群里传过。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陈博士的声音更低了,因为老周把它压下去了。老周说——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后方不能出杂音。
老郑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周这个人,搞直播有一套,搞科研有一套,但搞管理——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压一份内部备忘录,就像你捂一口高压锅。你捂得越紧,炸得越响。
那份备忘录——标题是什么?
陈博士想了想。
《关于轩辕一号理论缺陷的紧急说明》。
空气凝住了。
谁写的?
匿名的。但圈子里都知道——是四个人联名。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但有一个人——在量子计算领域——国内排名前三。
老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份备忘录——现在还只在内部群里?
截止到今天早上——是的。
截止到今天早上。老郑重复了一遍这个措辞。
他不傻。
截止到今天早上的意思是——今天下午就不一定了。
因为麻省那份六十页报告出来了。那些原本被老周压下去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你看,我早就说了,洋人现在也说了,一模一样的问题。你不让我在内部说,行,那我在外面说。
不是叛变。
是憋坏了。
一个被憋坏了的科学家,比一个愤怒的将军更危险。因为将军拿枪闹事你能抓,科学家拿论文闹事你怎么抓?你抓了他,等于告诉全世界——龙国不让人说真话。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我们不当奴隶我们自己做主的话——就全成了笑话。
老郑闭上了眼睛。
他想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里,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
然后他睁开眼。
那份备忘录——你手里有吗?
有一份副本。
给我。
陈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 A4 纸——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递给老郑。
老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备忘录不长。两页纸。字很小,密密麻麻。
他看不懂那些公式,但他看得懂文字部分。
文字部分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
轩辕一号的实验数据是真实的。现象是存在的。但目前的理论解释存在致命缺陷。如果不解决退相干问题,轩辕一号的效果将无法稳定复现,也无法被国际科学界承认。
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我们不反对轩辕一号的方向。我们反对的是——在理论基础尚未夯实的情况下,将一个科学实验变成一场政治运动。科学不是信仰,不能靠信不信来支撑,只能靠对不对来验证。我们恳请有关方面,在推广轩辕一号之前,允许内部进行充分的学术讨论和独立验证。
老郑看完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看着陈博士。
他们说得——
陈博士直接替他把话说完了。他们说得对。
老郑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面——地图上的蓝色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九十的面积。红色的区域只剩下一小块——龙国和它周围那几个。
像大海里的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