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基地,临时医疗点。
陈静坐在靠窗的方桌旁,面前摊开一排排急救包。
碘伏、止血带、三角巾、一次性清创缝合包……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针剂的标签全朝同一个方向,绷带拆开重新缠过,松紧刚刚好,连撕开的包装口也齐齐整整,像是拿尺子比着裁出来的。
窗外有光落进来,照在她手指上。她不紧不慢地拿起下一卷,手指很稳,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护士长端着搪瓷杯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
“张二丫,你这也太仔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绣花呢。”
陈静抬起头,冲护士长弯了弯眼睛,声音不大,温柔得却像三月的风。
“万一用上了,能快一秒是一秒。”
护士长摇摇头走了,边走边念叨:
“张二丫这姑娘,心细得跟针尖似的。”
陈静低下头继续整理,把最后一个急救包的拉链拉好,搁在背囊最上面。不用翻,不用找,伸手就能够到。
疗养院后头那片老林子,树高,草深,光线碎了一地。
李秀英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指点在地上,把昨晚标的撤离路线一条一条重新过。每过一条,她就在心里默一遍。
那些路线是留着救命的,真到了用的时候,先暴露的是走前头的人,而她,负责断后。所以她得赶在所有人前面,把每条后路都摸透。
阿兰靠在一旁的松树上,头也没抬:
“按扶摇和观局的谨慎,定磐的预案,璇玑的后路——你这些,八成用不上。”
李秀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紧不慢回了一句:
“留一手,总没错。”
阿兰走过去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嘴角一弯:
“行。到时候万一真撤,我走前面,你走最后,咱俩把门看好了,一个都丢不了。”
临走之前,苏婉宁打定主意,要把赵世铎对她的好感度刷到顶。
于是早上送完早饭,和青鸾通过风,办好自己的交接手续开始,她几乎就没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
赵世铎去东楼开会,她提前把茶杯摆好,位置不偏不倚,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下楼检查车队编组,她跟在后面拿着物资清单,他还没开口,她要报的数字已经递到了嘴边。
他在办公室批文件,她就安静地坐在外间整理观摩团的器材清单,门开着,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她低头工作的侧脸。
她把“懂事听话有眼色”做到了极致,不远不近,不吵不闹,总在他需要的前一秒把东西递到手边。
中间还见缝插针地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语气真诚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挑不出半点刻意的痕迹。
效果怎么样,她心里其实不太有底。
但确实套到了不少东西。
赵世铎的家庭情况被她摸了个大概: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护士,家里还有个弟弟。说到弟弟时,他语气明显松了些,那种松弛装不出来。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一直单身,他给的理由是“太忙”。苏婉宁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但杯子是空的。
最意外的收获是套出了不少军校时的旧事。
赵世铎大概是被她一上午的“认真懂事”卸掉了防备,聊到兴头上,自己就把话匣子打开了。
“就凌云霄那个家伙,看着人模人样的吧?”
他靠在窗台边,语气里带着老同学特有的那种嫌弃,不客气,但也不真讨厌。
“当年他有个小毛病——不爱洗袜子。还有,你别看他现在高冷得跟座冰山似的,其实特别喜欢古典文学,经常读着读着就开始感慨,拦都拦不住。”
苏婉宁眉头微微一挑。
文艺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们那届,好像骨子里都带点这个调调——孟时序爱写诗,顾淮爱读诗,眼前这位赵指挥,生活细节上也讲究得很。
可不爱洗袜子……
她实在没法把这个细节,跟那个身材、相貌、气质、爱好全都精准踩在她审美点上的凌云霄拼到一起。
要不私下问问他?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在心里按掉了。算了,他大概会把她摁在地上,摩擦,摩擦,再摩擦。
打又打不过,还是不去“自虐”了。
赵世铎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个老同学,就是如今在红军那边打仗打疯了的孟时序。
“这人看着腹黑,其实最大的特长是背锅。”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在讲一个压箱底的老段子。
“有个事传得特别广,你随便拉个同期问,都知道——说有个小子给一个姑娘写了上百封情书,人家一封都没回。”
苏婉宁点了点头,这个故事她确实听过。陆峥讲过,凌云霄也讲过,但孟时序本人不承认。
“其实真相完全反了。”
赵世铎往椅背上一靠。
“是姑娘写了十封,那小子压根没看。结果后来不知怎么传岔了,慢慢就变成了‘孟时序写情书一百封未果’。”
“孟时序也没解释,就这么扛下来了。”
苏婉宁在心里长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白月光的“一百封情书”,是这么来的,孟时序这锅背得几乎算全军皆知了。
赵世铎顺嘴提了一句顾淮。
“他当时在军校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打架狠,脾气硬,谁都不服。不过这人异性缘特好,隔三差五就收到情书,还不带重样的。”
苏婉宁没有接话。
她记忆里的顾淮不是那样的。他温润如玉,对她从来都很耐心,很温柔,还给她找各种学习资料。
也许一个人,确实可以在不同的关系里活成完全不同的样子。也许……她从未真正了解顾淮。
但这一切跟她没关系了。
她现在叫李思思,是一个不认识顾淮、也跟顾淮没有任何过往的后勤女兵。
窗外,阳光洒在院子里,窗台上那束小野花正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叶子。
下午两点,车队准时出发。
赵世铎的吉普打头,后面依次跟着警卫排的两辆运兵卡车、通讯班的指挥车、后勤调度排的物资车。压阵收尾的,是青鸾九人乘坐的保障班卡车。
苏婉宁被赵世铎点名坐进吉普副驾驶的时候,警卫排长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位置,居然被一个新来的后勤女兵占了。更让他咽不下去的是,赵指挥长替她拉开车门那一下,手势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警卫排长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没敢往外蹦。
赵世铎的理由冠冕堂皇——“李班长负责观摩团的物资对接,坐前面方便随时协调。”
话说得四平八稳,可他搭在车门上的手一直没松开,等苏婉宁坐稳了,他才绕回驾驶座。
这份藏在公事公办底下的偏爱,从翠湖东楼门口一路蔓延到整支车队。
吉普车里安静了几分钟,赵世铎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低头翻看物资清单的侧脸上,停一瞬,又移开。
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很久,到底还是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