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铎清了清嗓子,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搁,语气刻意压得公事公办。
“不过,你们暂时只能以外围保障人员的身份进去,没有正式编制,归后勤处统一管理。等演习结束再补手续。”
苏婉宁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十个人的名字全在上面,李思思排在第一。
她抬起头,认真地点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们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赵世铎别过脸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她泡的,早就凉了。他没换,就这么喝了一上午。
“下午两点出发,提前半小时到停车坪集合。”
他把杯子搁下,语速不快,像是在脑子里把车队编组又过了一遍。
“除了我的吉普,还有两辆运兵卡车和一辆物资车。警卫排归我直属,你们编在外围保障组,负责协助教授们搬运观摩器材。
到了东线之后,先把宿舍安顿好,然后去后勤处报到。”
苏婉宁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冲他轻轻一笑。
“赵指挥长,真的谢谢您。”
赵世铎点了点头,很是淡定。
门轻轻合上。他在办公桌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花名册上“李思思”三个字,把搪瓷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而稳的脆响。
窗台上,那束插在罐头瓶里的小野花被晨风吹得轻轻晃着叶子。
他把花名册收进公文袋,拉上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往后要是天天有人这么送早饭,好像也不赖。
随即,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又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想什么呢?他只是惜才。
这么善解人意、乖巧懂事的兵,放走了多可惜。至于凌云霄当年为什么说“不是一路人”,他没兴趣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翠湖食堂后厨。
张楠正帮炊事班老班长清点库存。她站在货架之间,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翻着账本,一笔一笔对得飞快。
老班长在旁边递了一摞罐头,嘴里叨叨地说她做事利索,以后留在后勤处肯定有前途。
“你这姑娘,看着像画报上走下来的,干起活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张楠笑了一下,没接话,目光停在账本上一行标注着“东线指挥部临时调配”的物资清单上。
她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这批物资正好跟赵世铎的车队一起走,由她负责押运。
她把账本合上,冲老班长弯了弯眼睛。
“那您就多教我几手,回头我给您打下手。”
老班长被她这一笑晃得愣了半拍,转身去搬下一箱时嘴里还在嘟囔:
“这姑娘,当兵可惜了……”
张楠已经抱着账本出了后厨门,作训服的衣角在门框边轻轻一拂,人就不见了。
翠湖通讯室。
容易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东线周边地形图。
她还没画完,铅笔还夹在耳后,手里的橡皮已经擦了好几处,不满意就重来,反正脑子里的图比纸上的清楚得多。
童锦截获的蓝军加密频段信息就搁在旁边,密密麻麻记了半页纸,容易一条一条扫过去。
“东南角警卫排宿舍,在这儿,操场对面,和主楼隔着四十三米,无遮无拦。”
她自言自语,语气轻快。铅笔尖在地图上落了一个极小的三角。
“地下一层通讯室,入口在楼梯间东侧,拐两个弯,头顶是管道间。”
又一个圈。
“办公楼三层观摩团驻地,窗户朝南,正对操场。巡逻路线外围两条,每二十分钟交叉一次,换岗时间在整点和半点之间浮动,偏移不超过三分钟。”
她的手指在几个标记之间来回画线,脑子里已经把整个指挥部从平面图翻成了三维立体的沙盘。
“够用了。”
她站起来,把地形图折好塞进衣袋,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最后一条换岗时间上补了个星号。
然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角落里调试设备的童锦竖了个大拇指。
童锦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回了一句:
“你那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除了你自己谁也看不懂。”
“那当然。”
容易理直气壮。
“又不是画给你们看的。”
童锦面前的终端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节奏又快又稳。
容易蹲在地上画图那会儿,童锦已经跑完了三轮频段匹配。
“警卫排的备用频段藏在物资调度频道下面,挺会藏的。”
她自言自语,手指没停。
“可惜藏得不够深。”
键盘上又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波形图。
她歪头看了一眼,鼻尖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噼里啪啦敲了一串指令,把那个波形从频段列表里拖出来,扔进一个标注着“已驯服”的文件夹。
整间通讯室里只听得见她敲键盘的声音,和容易偶尔自言自语念叨“操场四十三米”的背景音。
两个人各占一个角落,童锦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你那图东南角的换岗时间写早了九十秒。蓝军这一批警卫排的习惯是故意比规定时间晚半分钟到岗,这是他们的反侦察套路。”
容易低头看了一眼地形图上的标注,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改,反倒笑了。
“晚了九十秒又怎样,我给他们留了条死胡同。”
童锦抬起眼,看了容易一眼,嘴角那点弧度终于从得意变成了真正的笑意。
“那行。频段这边,我已经把他们的备用通讯路径全部做了标记。”
她合上终端,单手扣上屏幕,动作干净利落,像狙击手上膛。
“东线的电磁空间,从现在开始到我们得胜,归我管。”
疗养院东侧,杂物间。
秦胜男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排可携带武器。
她的手指从枪械型号上一一划过,拿起一把,在掌心里翻个面,检查保险和卡榫,放回去,再拿下一把。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支枪托有细微裂纹,不能带上,换备用的。”
旁边还有一箱爆破器材,她打开看了一眼,伸手进去拨了拨,把引信和雷管分开放好。
“东线这批库存还行,不算糊弄。”
何青正靠在墙角翻一份刚从蓝军调度记录里抄来的东线指挥部人员编制表。
她的目光逐行往下走,每扫过一个名字就在心里贴一张标签:行政,技术,派驻。
有些名字旁边的空白处被她用铅笔做了标记。
她眯起眼睛,停在一个机要参谋的名字上,笔尖轻轻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画了个圈。
这个人是蓝军代指挥闻阅的同届,在校期间以“过分严谨”着称,但性格里有软肋。
“看完了。”
何青合上编制表,抬眼看秦胜男。
“东线的中高层差不多都在这儿了。谁有实权,谁是挂职,谁爱喝酒,谁怕老婆……你想知道哪个?”
秦胜男笑了笑。
“我只对他们当俘虏感兴趣。”
两人对视一眼,何青笑了。
“巧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