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风暖,草木抽芽。
百兽园内外草木疯长,满园禽兽也响应春时跟着躁动起来。
一处高台之上,老太监负手立在高处,面朝底下一众新分配来的宫人,沉声训话。
“一入春,园内猫狗走兽尽数躁动。日夜叫唤都是小事。你们仔细看管,收紧手脚,莫让畜生冲撞了主子。”
他目光扫过众人,“真出了事,你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远处宫道上,皇后轿辇缓缓行来。
宋瑶倚在轿中,隔着帘幔,听得一清二楚,心底深表认同。
春天本就是躁动的时节。
不止猫狗畜生躁动发情,皇上也发情!
一想到刘靖前几日的所作所为,宋瑶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腰。
一个字,苦。
实在是太苦了,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连日被刘靖缠着反复求证、反复折腾,到最后,她甚至都没有水分流眼泪了!
几句车轱辘的话反复说,让她反复保证。
这也就罢了,她保证了他还不信!
后又就着水研墨,让她将说的话都写下来,写成保证书,写完还要签字画押。
最后跟宝贝一样收了起来,又缠了她许久才肯放人。
宋瑶憋着一肚子怨气,忍不住咕哝:“猫猫狗狗尚有专人看管,可有的东西,却是个没人管得了的。”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随行众人无一人敢接话。
太子妃傅琼酥牵着善善,脚步微顿,垂眸敛神,不敢抬眼。
六皇子妃齐思源跟在另一侧,同样闭口不言,面色端正,装作未闻。
满宫上下,能让皇后这般暗讽的人物,唯有当今圣上一人而已。
众人心里透亮,若是寻常话,自然是不能落在地上,但这种话......落了就落了吧,哪有胆子接话。
近日宫中人人皆知,皇后心绪不佳,因此皇上特意遣了两位皇子妃时常入宫陪侍,想着多陪皇后散心解闷。
今日前来百兽园,起因在善善。
昨日,善善偶然瞧见宋瑶养的猫白老虎,心生欢喜,这几日跟宋瑶混熟了,觉得皇祖母是个好说话的,便缠着宋瑶也想养一只。
宋瑶自然不在乎这零星半点的,善善想要也就随着她了。
托刘靖的福,宋瑶前两日把养心殿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呆过了,眼下看到这三个字都烦,根本不想在宫里待着。
索性借着陪善善选宠的由头,出宫散心,来这百兽园透气。
入了园子,除了宋瑶坐着轿辇,其余人都是步行的。
善善生得白净,一双眼眸清亮通透,像盛着春日的暖阳。
一路憋着欢喜,不敢大声吵闹,只时不时抬眸,望一眼宋瑶,又飞快低下头,很是乖巧。
哪怕走得久了,小短腿发酸,也不肯吭声喊累,眼底盛满了对园中小兽的期盼。
宋瑶垂眸望去,恰好撞进孩童纯粹干净的眼眸里。
小小一团人儿,乖巧安分,不吵不闹,瞧着格外顺眼。
最难得的是这孩子生得也好,眉眼精致,肤色莹白,承袭了上佳的骨相。
宋瑶盯着善善的小脸打量,心底对刘靖的火气,消下去几分。
刘靖在各方面都还挺有用的。
他天生姿容俊美,骨相绝佳,她和他的后辈儿孙,自然也无一丑陋粗鄙之相。
单是这一点,宋瑶心底还是很满意的。
被一群美人轻声唤皇祖母,和被一群麻子脸吊三角的家伙朝她撒娇,哪个让人身心舒畅,她还是分得清的。
再想到,刘靖曾特意下旨,将她的名“瑶”字抬为国姓。
如今普天之下,除却育婴堂被赐姓瑶的孤童外,能姓瑶的,便只剩大梁皇室与宗室女子。
自那一日起,凡是刘姓宗室女子,生来便拥双姓,一为刘氏皇族正统,一为瑶氏尊荣,世世代代,以她为荣。
一想到善善和自己这方面还沾边,宋瑶对善善就更顺眼了一点。
看着善善小小一团,还跟着一众长辈步行,短腿不停倒换,宋瑶难得开口:“上来,随我同坐轿辇。”
闻言,善善转头怯怯望向身侧的傅琼酥。
见母亲含笑颔首,她才敢放开拘谨,提着小小的裙摆,迈上轿撵。
“谢皇祖母恩典!”
落座时还拢好衣角,生怕惊扰了宋瑶,眉眼间满是雀跃。
宫人继续拉帘起轿。
结果让宋瑶没有料到的是,善善才上来,轿撵走了短短数步,轿撵就停下了。
地方已经到了。
宋瑶的脸色黑了黑。
今天这轿辇是哪个没眼色的抬的,人刚上来呢,就不知道多走一段时间嘛?
她不要面子的吗?!
不过善善可不觉得这是皇祖母在戏耍她,以往皇祖母的轿辇,除了皇祖父、二姑姑和七叔叔以外,就连父亲都没有坐上过呢,她已经很满足啦!
轿辇落定。
宫人上前拉帘、扶轿。
宋瑶的脸在踏出轿辇那一刻由黑转晴了。
她立在春风里,深吸一口气。
来不及感叹别的了,没有刘靖所在的空气,就是香甜!
...
凤驾停落,仪仗分列两侧。
方才还在高台训话的孟太监,当即一路小跑,趋至轿前候立,点头哈腰,神色十分惊喜。
这百兽园平常就是个到不了贵人眼前的地方,今个儿也不知道哪门子的喜鹊报的喜,皇后娘娘竟然亲自来了!
台下一众新人杂役,方才还听着管事训诫呢,转眼便见顶头上司俯首折腰,姿态卑微到极致。
众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垂首,不敢抬头乱窥。
人群中,今年新入宫的小宫女夏穗儿,怔怔站在原地。
她初入宫闱,眼界浅薄,在她心中,这百兽园孟大管事便是顶破天的大人物。
孟管事手里握着园内所有宫人的分派权责,管人事、定差事、判奖惩、定去留。
园内饲兽、扫园、值守、杂役诸事,皆由他一人决断。
新人犯错,他一言便能罚去饲猛禽,吃苦受罪。
平日里,他面色冷硬,居高临下傲气满满。
可此刻,这般手握实权的人物,竟弯腰低头,恭顺得近乎卑微。
夏穗儿心头震动,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眼底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