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又熬夜了。
窗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工坊内烈火熊熊,灼热的气浪不断地来回翻涌。
朱温也与工人们一般,赤着上半身,半蹲着守在炉前,杂乱的头发胡子都被高温炙烤的卷曲起来。
工坊一角,废弃的型沙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在另一角,支离破碎的废铁,堆的都快顶住了房梁。
在高炉后方,十几名大汉,挥汗如雨,喊着号子,反复推动着巨大的风箱,将炉膛里的火焰吹的几近白色。
同样两名壮汉,一左一右站在朱温身边,挥舞着巨铲,将一铲铲特制的木炭铲中炉膛中。
接替者在双方人马身后,排成一列,一旦有人体力不支,顷刻便有人顶上去。
朱温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炉膛,嘴里喃喃,“快了快了,再试一炉,再试一炉。”
过了半晌,伴随着窗外阵阵雷声,朱温一跃而起,大喝道:“时辰到,开炉。”
工人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将一口白天才打制出来的铁槽顶到了出料口,另一端直接对准模具进料口。
“开,炉!”众人齐声高呼。
五名壮汉抬着一杆长铁钎插进炉口机关,朝着一侧缓缓推开。
咔,咔!
炉口露出一条缝,夺目的白光从中泄露出来,铁水随之流出。
“都给我散开。”朱温厉声高喝。
回头却见恐怖的高温,早已将众人逼退,只敢远远地看着越开越大的炉口。
轰,咔。
炉口彻底打开,散发着灼热红光的铁水,如一头脱困的火龙,顺着铁槽汹涌而下。
朱温死死地盯着瞬间就变的通红的铁槽,紧握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吼道:“坚持住,坚持住,给我坚持住啊。”
嗤啦!
铁水进入模具,激起一阵浓烈的白雾,但转眼又被高温一扫而空。
朱温一刻也不想等,抬起一条胳膊挡住头脸,疾步冲到模具前,仔仔细细地查看起来。
一旦模具开裂,这一炉就会再次前功尽弃。
工人们见状,也齐齐凑了过来。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模具,生怕错过一分一毫的变化。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只有模具里炮管收缩的轻微沙沙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意裹挟着水气涌进来,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舒坦的叹息一声。
朱温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早已板结成块的型沙,温度已经降了不少。
“来啊,开模,成败在此一举。”
工人们高呼一声,七手八脚拿着锤子,撬棍等各种工具,围着模具便开始干起活来。
不消片刻,粗大的炮管初露峥嵘,一抹铁灰色撞入众人眼帘。
“成了?”
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
朱温凑过去一看,本想伸手去摸一摸,但瞬间又收了回来。
这玩意可还烫着呢,这时候谁敢伸手碰一碰,可能明天就得多一个独臂将军。
“都愣着做什么,继续干活。”朱温沉声吩咐。
“是。”
工人们嘈杂的纷纷应声,再一次一片忙碌。
随着时间推移,露出来的炮管越来越多,一眼看去,一切都显得似乎完美无瑕,那粗壮的炮身极其威武。
温度下降,铁灰色变成了铁黑色,使之看起来更加厚重。
有人一边惊叹着,一边开口调笑道:“哎,兄弟们,这东西真能当武器用?”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东西一看就很厉害的样子。”
“喂,你从哪里看出来它很厉害?”
“因为是陛下,下令造的啊。咱们陛下是什么人,御驾亲征,平定漠北,掀了北狄王廷的狠人。他老人家让造的东西,又岂会是凡物。”
众人一听,想反驳两句都找不到切入口。
一时间,全都悻悻地住了嘴,纷纷抡起工具敲敲打打起来。
又过了片刻,炮管尾端特意留下的吊装圆环露了出来,众人又七手八脚的准备铁链,吊架。
等一切准备就绪,随着朱温一声令下,几十人喊着号子把巨大的炮管从模具坑里拖了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到平地上。
一群人围过去,挥起铁钎开始凿炮管里面的型沙。
一炷香时间不到,整座炮管便真真切切的显露在众人眼前。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才终于有人开口,“嘿嘿,这个......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太靠谱的样子。”
“对啊,就这么一根铁管子,拉上战场只怕非但不能克敌制胜,反而成了累赘。”
“都给我闭嘴。”朱温斥道。
这些人没有见过火枪,自然不明白火器的厉害。此时,这门大炮在他眼里,那就是放大版的火枪,如果威力与大小成正比,那么......
朱温不敢想象,一炮下去,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不过,惊天动地是必然的。
正想着,工坊门中传来一声轻咳。
朱温眉头一皱,铸造大炮乃是绝密,工坊门口可是安排了重重卫兵,怎么会有人到了门口,都未曾示警。
朱温心中不由生起一阵寒意,豁然转身看去,便见明灭的火光中,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人。
在更后方的阴影里,还有一道人影,衣袍随风摇曳。
“是谁在那里,守卫呢,都死光了吗?”朱温厉声喝斥,“来人啊,将他们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小德子满脸无语,还好,门口的守卫见了宫中的符牌,这时候可没人听朱温的。
“咳咳,长庆侯休得无礼。”
说话间,小德子一闪身,走进了工坊。
朱温两眼一瞪,上下打量了小德子好几眼,这才认出人来。顿时,心中咯噔一下,转头看向阴影中那人。
正好,陈夙宵也抬脚走了出来。
相较于小德子的狼狈,陈夙宵虽然稍显衣衫不整,但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是干的。
“哎哟。”朱温惊呼一声,疾步冲过去,俯身便跪。
“不知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接,请陛下恕罪。”
陈夙宵心情沉重,轻轻一挥手,一股内劲离体,托住朱温,“不必多礼,待朕看看你们新造的大炮。”
朱温满脸复杂地看了一眼陈夙宵,连忙侧身相请。
陈夙宵大踏步走过去,一众工人见了,无不退避开去,一个个满脸怪异的看向工坊外黑沉沉的雨夜。
“陛下请看,这是臣数次改良后,试制出来的成品。”
陈夙宵点点头,曲指在炮管上敲了敲,声音......略显清脆。
旋即,运起内劲,猛地一掌按在炮管上,众人只听嗡地一声。下一刻,巨大的炮管轰然震动起来,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崩裂的声音响起。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整座炮管碎裂成大大小小十几二十块。
朱温见状,彻底愣住了,摇摇头,满脸颓废,口中喃喃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夙宵叹了口气,捡起一块碎片细细端详。
“杂质太多,气泡未除。表面看似完美,但内里就是垃圾。”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些严重了。
朱温“扑通”一声,当场跪倒,一众工人见状,纷纷有样学样,低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