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北秋没接话,只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问起沈培贸易公司最近的货量,把焦点从这一桌亲友身上拉开。
表姐何等精明,见状也顺着话头奉承起沈培的生意,一桌人又热热闹闹地喝起酒来。
只有柳柳安安静静坐着,手里捏着筷子吃菜,偶尔抬眼,眼睛明亮得像浸了山泉的星子,直直撞进彭北秋偶尔扫过来的目光里,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去,心口跳得像田埂上乱跑的野兔。
少女情怀总是诗。
彭北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波澜,又轻轻晃了一下。
***
席散之后,表姐拉着一家人道谢先回去,她与丈夫一起住,只留柳柳说要等父亲,沈培也有事要先走,临上车前悄悄拉了彭北秋一把,纤手若有若无地勾了他一下痒,说晚上我在别墅等你。
彭北秋没应声,却也没推开她,沈培笑着走了,留下他站在风里,手中那点痒意迟迟没散。
柳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小声说:“彭叔叔,我能跟你走吗?我父亲不在,我一个人回去害怕。”
彭北秋回头,就看见少女姣好的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那点不加掩饰的情愫一下子撞了进来,撞得他心里晃了晃。他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温和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去,正好我也要回去。”
郑萍找个理由,招了个黄包车离开了。
柳和尚属于外围人员,住的地方在一处老旧的房子,在特务处仓库背后,走近路的话,直接穿过仓库,从后门出去就到了。
彭北秋赴宴没有带司机,回去的时候,只带了阿宝一个人。三人走近路,从仓库过去。
守仓库的人,就是叔公。
叔公见到彭北秋,忙迎上来,不停地引路,不停地点头哈腰。彭北秋却觉得有点扫兴,他不希望有别的人见到。
叔公悄悄地盯着柳柳看了几眼,眼睛都快直了。柳柳不爱说话,但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像盛满了阳光。
“多好的妮子啊。”
叔公在心里感慨,要是做他的儿媳妇就好了。
他的五个儿子,彭虎、彭豹、彭狼、彭狗,彭野猪,除了会嫖娼,还没有一个娶媳妇的。
这是他的心事。
***
穿过仓库后门,就有一排略显破旧的平房,仓库管理员、特务处的打杂人员就住这里,其中最靠边的一间就是柳和尚的房间。
柳和尚不在家。
一名正在休息的管理员见到区长大亲自前来,忙用备用钥匙打开门。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摆着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两张破板凳,家徒四壁,倒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柳柳赶紧拿起搭在床沿的旧毛巾,给彭北秋和阿宝擦椅子让座,又拿起桌上缺了口的搪瓷缸要去给他们倒热水。彭北秋拦住她,说不用忙活,我们坐会儿就走。
彭北秋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他对管理员与叔公说:“是该给你们修整一下住的地方了。”
叔公忙说:“区长想得周到。”
区长的关心,让管理员感动得差点掉泪。
阿宝识趣地守在门口,叔公与管理员忙告退,关上了半扇门挡外人。
屋子里就剩下彭北秋和柳柳两个人,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漏进来,在柳柳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都跟着她轻轻的呼吸一飘一荡。
柳柳站在桌子那头,手轻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彭叔叔,我一直想谢谢你。”
彭北秋坐下,抬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爸差事做,还收留我住在你南京家里,让我能跟着先生读书。”柳柳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点藏不住的爱慕明明白白铺在眼底:“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比我们县里的县太爷还威风,可你一点架子都没有。”
彭北秋心头那点晃荡又翻了翻,他见过太多刻意逢迎的温柔,见多了冲着他权势来的殷勤,可眼前这个少女的喜欢,干净得像她家乡田埂上的春风,没掺半点杂质,就那么直直掏出来捧到你面前。
他定了定神,语气依旧温和:“你爸本分能干,该得的,不用谢。”
柳柳咬了咬嘴唇,往前挪了一小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双黑布面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整齐,鞋帮纳得整整齐齐。
“我闲着没事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脚,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穿吧。”她把鞋往桌上放,手指不小心碰到彭北秋放在桌沿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去,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那布鞋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线味道,一下子钻进彭北秋鼻子里。
他看着那整齐的针脚,知道这不知道要纳多少个夜晚才能做出来,指碰到那软乎乎的布面,心里那道压了很久的堤坝,忽然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他看着少女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垂下去不断绞着衣角的手,忽然想起柳柳给他看的,那首写在稿纸上的诗,那句“心里仍有一片未收割的稻浪”,猛地撞在了心尖上。
他喉咙动了动,原本该一口辞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有心了。”
柳柳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一下子燃起来的星,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彭北秋看着她这模样,忽然笑了笑,伸手拿起鞋在手里掂了掂,说:“我试试。”
柳柳一下子慌了,忙蹲下去,伸手要帮他脱鞋,手碰到他的裤脚,又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那里,连耳尖都红得要滴出血来。
彭北秋自己弯着腰脱了皮鞋,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刚好,不松不紧,贴合得像是量着他的脚做的。
“正好。”他低声说,话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柳柳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微笑,连眼睛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我之前问过阿宝哥你的鞋码,就怕做不对。”
原来她早都打听好了,连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