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如今爱透了这个十年没有见的儿子,恨不得随时都带在身边。
大司马鲜少有这样直白的姿态,京城不知道多少眼睛看着,便自觉地将赵晗抬高了去,地位高一些的家族多少还在观望,中间那些等着往上走的家族不知道递了多少帖子来,甚至好些绕开了赵霁直接递到王夫人手里。
如今的王婉总算找回了当年第一次换魂时候的那种志得意满,她重新把那些鲜亮的衣服收拾出来,挑挑拣拣着请客的帖子,只捡着自己喜欢的人家去,谁如今都要捧着她,谁家都眼巴巴求着她,多少人家都上赶着要将姑娘嫁给赵晗。
王婉重新从这婚姻里面得到了趣味,于是鲜活起来,至于当时赵霁说起的那个蜀地来的小官的女儿,她早已不放在心上。
赵霁努力展示着权势的甜美,那蜜糖从赵晗手里流下来,却叫王婉吃着甜了。于是上下两人都陷入了满足和忙碌,只留下赵晗空落落的,心里越发没有着落。
他望着南面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唉,也不知道赵晗那孩子怎么样了……”王婉直起腰,不免叹了一口气。
贺寿正在她背面不远处写东西,见着王婉站起来,便也跟着站起身:“去院子里走走嘛,不要一直坐着。”
王婉扭着腰,表情带着几分怅惘:“我想那孩子了,到底养了十年,还怪有感情的。”
贺寿低声劝说:“我也想他呢,那孩子性格是好的,如今又长得正直善良,若是隔着不远,我倒还想去看看他。不过你也宽心,大司马对赵二少爷看着很不错,想必是不能叫他吃苦的,二少爷必然是能好好的。”
“哎呀,那种家伙,本身不理解什么叫做关爱,自然也给不了别人真正的关爱,赵晗那孩子跟着我们这么多年,如今早就习惯我们的生存方式,现在让他回去,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福还是祸——”
王婉抻着胳膊,顺手把贺寿正在写的东西拿起来:“昨儿我就想问了,你在写什么?”
扫盲多年之后,贺寿多少也学会了读书写字,虽然写的字没有那些书生那么漂亮,但是写点家信或者指南之类的东西,倒是不成问题。
贺寿腼腆笑了笑,凑近了贴着王婉的肩膀:“正好我还想请你帮我看看呢。”
“嗯?”
“延州的宋大人来信,说延州那边最近半年庄稼老是长不起来,土也肥沃,看着也湿润,但是就是不发芽,就想来问问我为什么。”
“呀,那你知道怎么办嘛?”王婉对农业没有什么常识,只茫然地盯着里面的描述,“我对农业这方面倒是真不大了解……”
“也没什么大事情,我跟他说如果土能挤出水那可能就是水多了,如果土偏暗色,有异味,可能就是烧了根,就把土多翻一翻,填黄土混进去。”
王婉恍然大悟点点头:“那你先回信,倘若裴大人那边还是不得解,咱们下半年可以再去一趟延州。”
贺寿有点敏锐地扭过头询问:“你要去京城?”
王婉点点头:“嗯,下半年我差不多就写好了,到时候送到京城去给圣上过目——顺便去打探下局势的变化。”
贺寿点点头,忽又小声补充:“那也能去看看赵二少爷吧?”
他这话说得王婉倒是笑起来了:“你倒是关心那小子!说不定再见到的时候那孩子早就把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贺寿笑了笑:“能把我们忘记了倒也好——反倒是如果对我们念念不忘的,那才叫人担心呢。”
王婉拍了拍贺寿的背脊,两人慢慢朝着院子走去。
后院里栽种了一些树木,因贺寿的兴趣缘故,那些草木长得都十分不错,如今两棵腊梅正到了即将开花的季节,硕大的花苞挂在枝头,浓香藏不住似的芬芳满园。隔着墙能够听到沿街叫卖的声音。
王婉闭目听了片刻,感慨:“这几年天下倒是太平多了。”
贺寿点点头,片刻后又陷入了思考:“可是,这是好事吗?”
王婉瞬间扭过头,连忙反驳:“怎么可能不是好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世道上面有多么黑暗,不管上面那些人多么龌龊,天下太平总是比连年战乱好太多了。”
贺寿皱着眉,有些不安地望向天空:“可我总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仿佛正在酝酿着。”
王婉叹了一口气:“说得没错啊……如今晋侯的势力也算是起来了,大司马权势更胜多年之前,两边人就这么隔着皇位剑拔弩张,却又谁也不敢动手。”
“他们……”贺寿忽然不敢说下去了,“他们在等吧?”
王婉笑了笑,伸手拉住贺寿的手:“阿瘦,你说他们在等什么呢?”
贺寿被她牵着走,歪着头缓慢思考着:“我?”
“没事,没事,你就只管说吧。”王婉拉着贺寿,“别想太多,我只是想知道,从阿瘦的角度能看到什么——”
贺寿抿抿嘴,小幅度摇摇头,他示意王婉凑近一些:“我觉得,大司马现在看起来更加地稳定了,并不是他没有不好的想法了,是他在等——”
“等如今的圣上薨逝。”
贺寿说完,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倒是王婉眯着眼睛,却仿佛早有预料似的点点头:“所以,你也能感受到吧——”
“嗯。”贺寿拉着王婉,“之前婉婉你不是让我读《三国志》吗?当时我问你,曹操没有在自己当权的时候反,是不是因为曹操是忠臣,当时你不是回答我,说凡事都是要时间的,这几十年时间,足够大汉百姓忘记了天子姓刘,朝廷里面都是曹操的势力,天下百姓都知道曹氏的名号,这样才能让最后的禅让顺理成章。”
王婉拍了拍贺寿的手背:“阿瘦啊……你都能理解的事情,你想想他们两个人谁会不知道呢?”
贺寿有点不安地皱皱眉:“所以,是真的?”
王婉摇摇头,讳莫如深地抿着嘴。
——许多计谋,最终的落点既不在于智慧,也不在于权谋,而在于运气和时间。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契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