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晗到底没有张开嘴——他感到一种极其深刻的无聊和乏味。
在王婉那里,他已经习惯了一种凡事有答案的生活,他做的事情,哪怕很乏味,哪怕很艰难,哪怕有些危险,但是王婉总归可以给他一个答案,告诉他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芸芸众生,为了朝廷社稷,甚至为了暂时的筹谋,为了不为什么的乐子……
那种生活有一种超越了现实的踏实,赵晗早就习惯了那种踏实。
狭窄的天空里飞过几只乌黑的鸟——赵晗盯着看,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话口总是转瞬即逝,不消一会刚刚那个关于琼州的话题便过去了,母亲失望的目光隔着人堆投来,赵晗平白地又多了几分负罪感。
——王大人和贺先生在干嘛呢?季郎在干嘛呢?
赵霁和公主笑着聊了几句徽州的事情,其中有些见闻听着搞笑,公主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么聊了一段,一直坐在公主不远的赵昱忽然拱手:“爹爹,听说你在徽州伤病发作了,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一出,公主看向赵晗,目光透着和蔼:“这次倒叫晗儿受了苦了——这老爷本也是好意,想要早早去接你,却不想山高路远,旧疾复发,让你照顾了几个月。”
这话面子上倒是没错,里面却仿佛藏着针似的,就好像平白地责怪着赵晗——若不是为了去接你,丈夫也不至于病症发作,甚至严重到休养了几个月。
赵晗还在想着要怎么回答,赵霁在一旁倒是微微冷哼了一声,笑了起来:“是啊,后来大夫看过,说那伤口处烂肉如果早点挖干净,那病症早该好了,也不至于一直拖到当时。当时我还有些犹豫,但是徽州那边的大夫说已经拖不得了,虽然处理起来疼痛,但是再任由发展下去,只怕胳膊都难保。”
说着,赵霁有点不满地瞟了一眼赵昱的方向,微微皱眉。
赵昱本想要讥讽对方几句话,却不想自己反而被绕进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片刻后却不知如何解释:“父亲……”
赵霁略微抬手,示意赵昱不必说下去了:“大抵是京城的大夫总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个个都想着自己的名声,到底不知道我身上的伤痛,或者说知道了也只当做不知道……毕竟与其冒着风险就为了减缓我的病痛,倒不如保守求稳,冷眼看我如何难受辗转。”
这话意思大抵已经算得上很清楚了,一时间正厅一片死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公主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了,语气也不免强硬些:“夫君,昱儿当初也是日日夜夜询问那些大夫如何处理,是那些大夫说着什么风险,昱儿才敲定主意应当由着着伤口自行长好的。夫君这话,倒是弄得有心的人都里外不是人呢……”
赵霁摆摆手,咳嗽了几声:“昱儿是好的,晗儿也是好的,在下说的是大夫的不同,,跟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京城的大夫顾惜自己的名声,生怕我们这样的人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事情,凡事便只用最名贵的药材,做最轻微的治疗,只求着病患能自愈,实在不行,死了倒也就死了,谁还能长生不老百病不侵呢?”
“徽州为我看诊的大夫,是随船队出征的。那人是杀伐果断的,因为船上一旦生了病,若不能及时治愈任由其拖延发展,最后必然死路一条,所以那大夫做什么都快,生怕事情没有控制于微末,最后便会酿成大祸。”
赵霁说着,叹息一声:“都是生存之道罢了,谈不上谁好谁不好的。”
公主许久不说话,只是闷着头,表情多少有些冷淡。
倒是坐在下面的王夫人眼睛都亮了起来,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就仿佛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炙手可热的珍宝似的。
一顿饭吃得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等到散席,赵晗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总算是从那饭局里面挣脱,他好悬舒了一口气,都等不到第二天便去找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和王大人同名,当年是让他对王婉有些亲切,如今是对母亲有些熟悉。
王夫人将赵晗带回屋里,倒没有叙旧的意思,只是目光里透着些渴望和热烈,叮嘱儿子不要错过了父亲对他的喜欢。
“你的父亲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讨好他本是不容易的,如今虽不知道什么缘故,但是他既然对你心存怜惜,那么便是顶好的事情。你可应当牢牢抓住机会,千万要趁着父亲宠爱尚在,将官职和婚事都定下来,听到不曾?”
赵晗本来想问问母亲这些年生活如何,是否对自己有些思念,还想问问母亲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信,喜不喜欢自己特地寄回来的珍珠。
不过那些倾诉的欲望,都随着母亲那些细致入微的叮嘱而渐渐淡去。
他感到乏味和疲倦。
整个赵家,从上到下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他一个人仿佛是局外人般彷徨着,他们看他如同异类,他看他们未尝不觉得奇怪。
府上多了些孩子,但是到底都和赵晗不认识——大司马府上个个都算得上是人精,哪怕几岁的孩子心里也各自揣着心思,赵晗一开始还想着和这些新的弟弟妹妹认识认识,聊了几次之后也就免不了乏味,便寂寞起来。
不过这许多的心思最终在赵霁这里全部都被强硬化解了。
赵霁不允许赵晗离开,他总是告诉赵晗,他如今的一切的不适应都仅仅是因为赵晗还没有领教京城生活的妙处。
赵晗并不理解什么叫“妙处”,他只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总是莫名其妙地带自己出去,有时候找这位大人喝茶,有时候去和另一位大人聊天,觥筹交错,谈不上好玩,但是也算不得无聊,只是乏味地过着而已。
但是在赵晗并不理解的那些圈子里,他的名字越来越多被提起,伴随着他在赵霁身边越来越频繁,似乎更多的人都开始注意到这个年少被送走的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