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就等你了,晚上吃烤鸭去。”
林霜没想到她还在门口,师父就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愉悦。
林霜讶异,师父这样情绪外露的机会,屈指可数,循声抬头,师父正趴二楼女儿墙处朝她招手,林霜也扬笑着声应下。
还没走的谢檀章摸摸下巴,“既如此,介意加个人不?我请客。”
“可以,我做主应下了,但请客就不必了。”林霜爽快点头。
“那不行,到了我的地盘,自然是我做东。”
一群人出门的时候,引得家属院的人纷纷侧目,“对了,师父,你有没有打电话邀请霍大哥他们一起?”
“放心,这点礼节不用你操心,自然是问过的,忙,来不了。”
谢檀章开着车,把几人带到京城最有名的烤鸭店。
当然,现在不叫‘全聚德’,十年间改为‘北烤’。
白底黑字,老式灰砖门面、窄大门,门前已经排成长龙,多是穿四个口袋干部装的人,普通百姓极少。
据说排队是常态,时不时还有外宾。
林霜最是怕排队,看到这个壮观场面,心生退意。
跟来的谢檀章却给林霜一个“看我的”眼神。
只见他跟售票员出示了下工作证和介绍信,那人立即和气地给他开了票。
排在后面的同志虽然心里不满,但也是有见识的,这大概是属于特事特办之列,比如外交部。
分四层楼。
一楼大厅接待散客,陈设较简单。
老式木方桌、长条木椅,铺白塑料桌布,配粗瓷蓝边餐具、搪瓷茶壶、墙面空白,仅挂宣传标语。
早年还有字画,现在早就被撤走。
靠里还设了少量小包间,没有独立窗户,只是简易隔断。
后厨是开放式挂炉窗口,食客能看见果木烤炉与晾鸭架。
食客进门先到收款开票柜台,再入座。
烤炉在厅堂后侧,片鸭师傅推着铝制片鸭车巡回桌边当面片鸭。
感谢谢檀章的现场讲解。
后厨林霜就粗粗掠过。
传统砖砌挂炉,无炉门拱形大炉膛,分晾鸭间、烫坯间、片鸭操作台。
每日凌晨处理鸭坯,白天持续烤制,单日产能300–400只,优先供给外宾与公费接待。
一行人被带着上了二楼包间。
据说营业时间也特殊:午觉时间,也就是中午13点才开始供应烤鸭,下午5点后出炉量最大,晚上八点之前必然关门。
但就这客流量来说,六点后才来,也只能点店里的其他吃食,烤鸭早就没了。
一只烤鸭八块钱,一个月三分之一工资。
特别奢侈!
这么高的价格,也有好处,不用肉票鸭肉票。
但葱酱料每份还要收两角,大碗鸭骨汤又要六角,中碗也要四角钱,普通人真心消费不起。
谢檀章却一口气买了五只,再是荷叶饼、芝麻烧饼,这两样也需要另外加钱和粮票。
还点了炒虾片四块四,软炸大虾四块八,红烧海参五块二,米饭一两三分,又加了点白酒,一壶茶,这些都需要票据,也死贵。
林霜其实是很想买几只带回去,给钧哥伯娘尝尝,但想想还是别了,麻烦多多。
今后总有机会来京市,到时候再请他们吃。
厨师上菜很快,几乎他们才坐下,喝了口茶,金属推车就来了。
整只烤鸭先端上桌给客人验看,确认成色后当场片鸭,标准108片、片片带皮,手法利落娴熟。
喜欢荷叶饼卷鸭肉甜面酱葱段的,就这样吃,喜欢芝麻烧饼夹的,就选芝麻烧饼。
“来来来,别看我,都动起来!”
师父见大家明明很馋,却盯着他,就连忙招呼上,“你们该感谢谢同志,要不是他,咱们怕是吃不到。”
谢檀章自然是客气一番,一行人也就本着美食不可辜负的念头,风卷残云起来。
整桌的人,就谢檀章一个人吃得斯文又得体。
这会儿的肉,真就是高端食材,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添加剂,闻起来有股醇香,吃起来也是皮脆肉嫩,肥而不腻。
吃得差不多了,谢檀章就和师父聊了起来,但他们聊的事,其他人都不感兴趣。
但不妨碍两人越聊越投机,最后竟是留了彼此的地址和电话。
从烤鸭店出来,天色早已经暗下来,零星的路灯昏暗却如同卫士一样立于街角。
不远处就是大华电影院,林霜提议去看电影,得到师父他们的一致同意。
不过,谢檀章却是有事不能去了。
“这样,电影散场时,我让人来接你们。”
师父没有拒绝,和这个才认识的朋友挥手道别。
他们买了最近的场次,是今年最爆火的几部影片之一。
《看不见的战线》译制片,邻居朝人的。
两毛钱的票价,对照刚刚吃的烤鸭,天上人间!
他们来得晚,座位在倒数第二排,但大家视力都好,倒是也没别的想法,只要没有人激动地站起来起哄就行。
荧幕拉开,黑白色调。
一开始就把人拉进了那种紧张的气氛里。
原来这是一部反特片,看完后估计所有人都记住了那句台词: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好耳熟!
出了电影院,果然有人来接他们,对了下信息,几人上车。
回到家,洗漱完就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丁秉文来了。
师父给他泡茶时,他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到桌上。
“宋师傅,这是我给林霜的一点心意,麻烦帮我转交。”
再次没见到人,丁秉文也很沉得住气。
宋寻常嘴上说“丁司长还是收回去,我要真收了,我小徒弟估计能一年不理我。”手却是没动的。
丁秉文心里有数了,又问要不要帮忙送站,东西多了也可以帮忙办托运,但都被宋寻常拒绝了。
丁秉文没有停留多久就称有事离开。
林霜下楼来,老头让她看看里边是啥玩意。
林霜打开后,里边是厚厚一沓的大团结,封条还在,肯定是才从银行取出来的一万块。
其他的就是票券,奶粉票有五十张,全国粮票有五百斤,布票有一百二十尺,单是全国粮票的数量,就很豪横。
“啧啧啧,收着吧,这些年便宜丁雨薇养的那些白眼狼了。”
但林霜没想到,丁秉文前脚才走,丁雨薇后脚就闹上门来,门卫打电话进来时,林霜一听,脸色立即沉下来。
宋寻常见小徒弟脸色不对,连忙询问,林霜当然不会瞒着。
“丁雨薇来了,来者不善,两口子一起,讲想见一面,见不到我就不走。”
“嘿,这是耍起赖了。妥妥的阳谋。”
她能让个高龄孕妇久站家属院门口吗?答案是不能,就算她不在乎,但也怕影响不好。
“让他们进来。周岩,你去把人‘请’进来。”
宋寻常放下茶杯,眼神冷了几分,那个‘请’字咬的特重。“倒要看看她丁雨薇想耍什么花样。”
没一会儿,门卫就领着陆华瑾和丁雨薇进来。
丁雨薇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袄,肚子高高隆起,被陆华瑾搀扶着,脸上却没半分孕妇该有的柔和,反而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
她扫了眼院子里的陈设,视线落在林霜身上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霜,我是你婆婆,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林霜没接话,只淡淡看着她:“丁主任有话直说,我还有事要忙。”
丁雨薇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又摆出长辈的架子:“我是你婆婆,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婆婆?丁主任怕是记错了!陆钧是个没妈的孩子,全得大伯大伯娘心善把他养大,在我面前称得上婆婆的,也就我伯娘一个人,你配吗?”
“你~”丁雨薇差点被林霜气得眼翻,好在陆华瑾及时扶住。
林霜却神色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何况,丁主任不是说过,陆钧不是你儿子,你也不认他这个儿子。”
“胡说,我没说过,你别信口胡诌。”
“丁主任年纪大了忘事也正常,听村里的夏伯伯说过,你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可以作证呢!”
丁雨薇的脸瞬间涨红,陆华瑾连忙打圆场:“小霜,你丁阿姨也是关心你和陆钧,毕竟你们到底也还是我陆家的人……”
啧啧啧,陆老二脸皮是真厚啊!
“陆钧是陆家的人,那也只是陆大伯的陆,难不成夏国这么大,所有姓陆的都跟你有关系?”
“噗嗤!”周岩实在没忍住。
“小霜,血脉说到哪都断不了,我们今天来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们是为过去的疏忽来道歉的。”
“恕我少见多怪,陆厂长来道歉竟然是这么个态度?”宋寻常来了一句。
周岩也送上一句,“这哪里是来道歉的?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无双:“陈瑜,你跟别人道歉该有什么礼节?”
陈瑜理所应当道,“手上不空啊,既然是道歉,带礼物表示诚心。”然后看向两口子空空的手,“唉!这是来道歉的?糊弄鬼的吧?”
两口子的脸色被说得又羞又臊。
“林霜,有你这么对待公婆的吗?信不信我让陆钧把你休了?”
林霜震惊!“不是,丁雨薇,你脑袋是被裹脚布裹大的吧?
信不信我出去喊一嗓子,就说这里有个搞封建的主任,思想不端,破坏人民内部团结,信不信你全家都得被下/放大西北?”
陆华瑾此时也后悔带丁雨薇来了,连忙打圆场,“抱歉,是她说错话了,理解理解,孕妇嘛。”
林霜打断他,“两位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丁雨薇见软的不行,索性直接摊牌:“林霜,我知道丁秉文给你送了东西,那是我们丁家的钱,你凭什么收?”
林霜挑眉:“丁司长给我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何况,那是他给陆钧的补偿,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补偿?”丁雨薇尖声笑起来,“该不该补偿是我说了算,丁家的东西都该是我的。
林霜,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她上前一步,肚子几乎要贴到林霜身上,“我告诉你,他送了什么过来,你得原封不动还给我,否则我就写信去你单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个剥削人民大众的资本家大小姐!”
这一刻,林霜拳头硬了。
看来偷家让这对夫妻打击不小,头脑都不清楚了。
“哦!原来是为这个事啊?哈哈哈……那我就更不可能退回去了。
毕竟让你们如此没脸面的上门要,肯定也是手头拮据了,怎么?着急用钱疏通关系,把你们那不孝子陆文西弄出来?”
“不是吧?你家老二都要你的命了,你还这么为他考虑,莫不是这陆文西是你跟老情人生的私生子?”
“你、你胡说!你、林霜,你太没教养了。”
林霜冷若寒霜,“你该感谢你挺着个大肚子,否则我拳头可就揍上来了,滚吧!恶心玩意!
再次声明一点,我男人的户口落在陆大伯那,上边写的也不是侄子,而是儿子,四儿子。”
“你、你……”
“还有,你可以举报我,难道我和陆钧不能举报你们?”
陆华瑾的眼眸里却早已惊涛骇浪,“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问的当然是陆文西的事。
林霜当然不会回答他,沉默某种程度上就是深不可测,也好让这个男人忌惮,约束好家人,今天这出戏,林霜觉得别有目的,不应该是为了来要东西的,高高在上久的人,不会做这么没品的事。
两口子最终被无双几人架出去。
看着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宋寻常叹了口气:“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他后悔了,就不该让丁秉文进门。
林霜却笑了:“师父,放心吧,他们翻不起什么浪。”
出了家属院,两口子立即换了表情,互相对视一眼,那种从容,哪里还是刚刚的市井做派?
而丁秉文那边,此时也得到了消息,当即找到老爷子。
“她被你们惯坏了,以为丁家无后就该所有东西都是她的,说说吧,你打算如何办?”
能从那个位置退下来的老同志,看问题自然也很透彻。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那逆女是不是做了什么?你跟我讲讲。”
“哼!”
“我的人查到他们收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刚刚跑去林霜那闹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