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帝崩
辅国公,是他亲自拟定的,宗室一等公,是他作为父亲,能给李长彦最高的尊荣了。
“这就是你们的父亲,给他跪下吧。”
小的孩子乖乖跪下,大一些的却直接后退拒绝:“他不是,我父母康健,还没死呢。”
这话让殿内众人都变了脸色,邓旭赶紧过去说:“小公子,你认了他做父亲,你才能做国公爷。”
孩子犹豫了一瞬,问道:“那我母亲呢?”
邓旭蹲下说:“往后,你母亲是辅国公遗孀曹夫人。”
“那我不做国公了。”孩子的态度立刻坚决起来。
邓旭生怕明帝动怒,下意识就想说几句好话缓和一下气氛,明帝已经抬手示意他让开,招招手让孩子过来些。
他声音沙哑,耐心询问:“刚刚说换个父亲的时候,你犹豫了,为什么让你换个母亲,你就这般坚决?难道父亲比不上母亲?”
孩子跪下来,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陛下,父母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但父亲有很多孩子,我想要父亲的东西,需要和兄弟姐妹们争抢才能得到,而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她有什么我就有什么,我不需要争抢,甚至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父亲是很多人的父亲,母亲只是我一个人的母亲,我不会为了任何东西不要我的母亲。”
说出这番话的小孩子条理清晰,澄澈的目光十分坚定。
明帝愣了许久才问:“可是,你是因为你父亲的身份,才有机会进宫的。”
“家中兄弟姐妹众多,都是一个父亲,但那么多人里只选了我,可见选我不仅仅是因为父亲的身份,还有母亲的教导,陛下为什么不提我母亲的功劳?”孩子认真反问。
明帝被问住了,孩子稚嫩的脸庞让他生不起疑心,他必须直面这些最基本的道理。
“你母亲对你,就这般好吗?”
孩子点点头,认真问:“陛下没被母亲疼爱过吗?”
稚子童言重重撞在明帝心上,他竟难藏自卑。
“朕的父母...都不曾疼爱朕。”他说得很艰难。
孩子眨了眨眼,没有继续说话。
明帝缓缓低下头,很久后才摆了摆手,邓旭赶紧让人先把两个孩子带下去。
等他再折回来,明帝依旧垂头丧气地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只是脸色越发不好了。
“先帝,不曾为朕考虑过,太后,也不曾为朕考虑过。”明帝声音很轻,人生将尽,有些事仍旧无法释怀。
“陛下。”邓旭生怕他被刺激到,“童言无忌,您别放在心里。”
明帝声音很低:“后宫中,母子是天然的同盟,朕未善待他们的母亲,便是与他们天然对立,不怪他们恨朕。”
邓旭扶着他不再接话,手上突然砸落泪珠。
原本听说明帝有力气接见礼部挑选的两个孩子,李长恭不想去碰面,就先回家了,结果还没和刘熙安安稳稳吃完饭,宫里就传来消息说陛下身体不适,他立刻赶进了宫。
一路快马进宫,驻马宫门,他立刻往里跑,几个内侍都没追上他。
一口气冲到太极殿前,李长恭猛地停住,他极快地平复好呼吸,等神色彻底冷漠下来才迈步进去。
几位太医在一起面色凝重地商议,见他来了,急忙跪成一片。
“陛下如何了?”
“殿下。”太医院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只怕就这一两日了。”
李长恭看向床榻,明帝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周围的青黑更重了一些。
“不是说今早已经有力气坐起来了吗?”
太医院正说道:“精神全靠心气撑着,现在最后一口气都散了。”
李长恭穿过他们走到床前,他没坐下,只是沉默的看着。
“父皇。”李长昭和丽华慌乱的跑进来,一下子扑在床前,眼泪瞬间涌出。
“父皇,父皇。”
明帝缓缓睁开眼,眸中神采微弱,他张着嘴,许久才说:“带朕去看看京城吧,好久,没看过了。”
“儿臣遵旨。”李长恭平静应声,立刻着人准备。
车驾很快出宫,正值夜幕降临,满街华灯璀璨,行人渐多,熙熙攘攘喜乐太平。
禁军在前开路,马车一路驶过,直至停在佛楼下。
听闻消息赶来的大臣匆匆下车候在一旁,李长恭背着明帝下车,明帝看着眼前高大的佛楼,花白凌乱的发丝吹在脸上,他微微眯着眼,仔细看金光灿灿的佛楼。
李长恭背着他进去,丽华接了邓旭手里的灯走在最前头,李长昭跟在后头,大臣们紧随其后。
顺着一层层台阶往上,许多人都已经累得不轻,丽华也爬不动了,李长恭超过她,默不作声地往上爬,渐渐与所有人拉开距离。
李长恭一步没停,咬着牙背着他爬上最高处,小心把他放下,自己早已累得大汗淋漓,他跪在旁边,扶着明帝,方便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当年先帝穷兵黩武,耗尽民生,朕登基时,百姓流离失所,国库连米粮都掏不出来,天下人心惶惶,到处都在造反,到处都有匪乱,到处都缺钱,今日大旱,明日洪涝,朕处处巡视,对外转攻为守,休养生息,一点点把烂摊子收拾好,朕没有开疆拓土的大功,但那时的大雍,再打就得亡国。”
李长恭垂着眼没吭声,唇角抿的笔直。
明帝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喑哑:“当年有人寻到金矿,朕着人全部熔炼,修建佛楼,整佛镀金,打仗花钱,国库撑不住,就剥了它。”
“佛楼,是父皇为祖母尽孝建的。”
“借口罢了,天下人都能看见金佛在此,天下人心也就稳了,此乃驭民之道。”
其他人陆续爬上来,李长昭和丽华急忙过来跪在身边,大臣们跪成一片,就连楼梯上都跪满了人。
明帝靠在李长恭身上,声音很轻:“太子李长恭,贤明通达,能谋善断,望众卿莫欺其年少,尽心辅佐,国有大事,朕之丧仪一切从简,勿要铺张。”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听着耳边阵阵哭声,喉咙里挤出来的话含糊不清:“兜兜转转,终究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