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要争气,事事都要压过苏韵。
那是她的父母、她的教养嬷嬷、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裹成一枚无法出头的茧。
遇事她要出头,不管好的坏的,不管她想不想,她都必须挡在苏拂涧身前。
而她的亲弟弟,只需要维持着世家贵公子翩翩风度的皮囊,蹙一下眉,应和两声便足矣。若是不利于己,便高高挂起。
她恨苏韵,也恨苏拂涧,更恨那一对利欲熏心的父母,她怨恨厌恶每一个人,却又不得不去做那些事。
她的母亲害了苏韵的母亲。
这个事实像一道分水岭,将她与苏韵生生隔成了死敌。
可苏韵的命是那般好,得太子看重,得陛下赐婚,只待大婚,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父亲和母亲在太子的施压和维护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捧着苏韵,哪怕那人不屑一顾。
她看着那一幕,只觉得恶心。
好景不长,太子病逝了。
她在苏家那些年里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自然隐约知道父亲与太后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可她身为苏家的二小姐,想要保住一身荣华,就只能装作耳聋眼瞎。
再者,她也乐得见到苏韵从高处落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苏家嫡女究竟会如何挣扎。
可她没想到,没了太子,还有长公主。
长公主冒着外间的流言蜚语,硬是将苏韵护在身边。
而苏韵也有自己的产业——天幽阁,还有四国几处重要的商队,单她知道的就那么多。
她甚至不敢想象,那个在苏家被父亲母亲动辄打骂、毫无地位的苏家嫡长女,竟能有这番作为。
长公主身边有陛下、有皇后、有沈相,她看得明白。
可父亲和母亲自然不愿一个女儿脱离掌控,他们想将苏韵困住,想要吸血,可哪有那么容易。
偶尔宴会上,不乏出言挤兑之人。
几位小姐围在一处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她耳中。
“那苏韵是苏家嫡出大小姐,苏拂华和苏拂涧的母亲是侧夫人扶正,可惜了,原本要成为太子妃的苏大小姐,如今被家族厌弃,倒是让两个庶出的捡了便宜。”
她冷笑着走过去,讥讽道:“那又如何?即便我母亲是侧夫人转正,那我也是堂堂正正的苏家嫡女,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妄自非议我?苏家跟苏韵怎么样,那也是我们的家事,轮得到你置喙?”
那小姐讪讪地道歉,与人慌忙走开了。
彼时苏韵已经许久不回苏家了。
拜师宴那日,她同苏拂涧一道去了长公主府,苏韵端坐在长公主身侧,未曾分给他们半个眼神。
她不甘心走上前去呛声,大家都看着她,像在看一场笑话,偏偏她最好笑。
苏韵唤长公主“锦若妹妹”,二人互相嬉笑打闹,旁人都理所当然,未觉逾矩。
明明苏家才是她的家,她应当背负家族荣辱、被家族磋磨、与她争斗……
可苏韵已经不需要苏家了。
后来,家中院子里并排躺了几个尸体,各个都被挖去了双眼。
父亲苍白着脸站在那儿,她才知道那是父亲派去丞相府周围的眼线。
沐、秦、洛、谭、苏五大世家,沐盈和洛辞川要定亲了,外间流传着长公主和沈相的流言,谭韫与沐祈交好,秦家亲近三皇子,而他们苏家除了苏韵,倒像是被排斥在外,又受长公主打压,人人自危。
如今沈相动手,便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们——手伸得太长了。
父亲让人传出消息,说苏家大小姐苏韵忤逆亲父、排斥继弟继妹、适龄却不许婚事、背弃苏家、攀附长公主、借势欺压苏家。
以此逼迫苏韵顺从。
父亲让她与弟弟将苏韵带回府。
他们去了天幽阁,自以为顺利,却不知正入了苏韵的圈套。长公主带人砸了苏府的大门,甚至直接挟持了她。
嘉宁长公主,从来都是那般嚣张,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有时恨苏韵那般好命,就算没有苏家,也能被一个又一个人护着。
他们并没有在院子和房间见到中毒昏迷的苏韵,却在密室里看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父亲和二弟。
她先是震惊,随即明白过来——苏韵装作中毒的模样让他们放松警惕,她前脚刚走,父亲他们便遭了毒手。
而这间密室连长公主都那么熟悉,想必是早有准备。
凭着鱼死网破的心思,她跑出去报了官。
可权势向来是最好的良药。任凭她说破了嘴,只要长公主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个眼神便足以翻盘。
长公主甚至明目张胆地让人在父亲和苏拂涧卧房中放了毒药作为证据。
苏家凭一己之力无法与长公主和丞相抗衡,最终父亲被处置,家族被抄家。
念在父亲为太后瞻前马后,她与苏拂涧被太后保了下来。
可长公主是个打蛇必打三寸的人。得罪了她,死不了便会生不如死。
夏公公端上火炭时,她恨不得但求一死,可她又实在不甘。长公主说着不能废了双手,可那钻心的疼痛让人生不如死。
太后视他们为废子,苏拂涧的一只手到底是废了,不知是苏韵还是长公主的手笔。
她求见皇后娘娘,告诉她自己知晓先太子之事,可以帮助隐瞒长公主,保太子周全。
她被调去了凤仪宫。
可他们都没料到,长公主动作那般快,早已怀疑太后了。
太后倒了,苏拂涧被逐出了宫,却遇到了歹人,落了个半身不遂。
是苏韵动的手,还是丞相或者长公主?又或者都有。
她曾去看过他,彼时苏拂涧躺在床上,咒骂着苏韵。
他不敢骂丞相和长公主,本性如此,怕自己死得更快。
辱骂过后,他恶狠狠地看着自己,“苏拂华,我们一母同胞,我倒了,你也别想好过,别以为你傍上皇后……”
他在说什么疯话,如今倒下的是他。
她温和地笑了笑,不跟一个发疯的弟弟计较,只亲手煮了汤药,红着眼睛喂他喝下。
他以为她是乖顺——当然不。
作为一个体贴的好姐姐,弟弟受着如此折磨,她怎么能不贴心地送他一程呢?
长公主想让她死,她知道。
可她有一个做了错事、乱了章法、不明事理的母后啊,皇后娘娘。
她以为长公主会为了亲情掣肘。
皇后要给长公主塞个试婚宫女一事,是她暗示的,本以为长公主会忍气吞声,给丞相添置,左右不过一个任人拿捏的侍妾而已。
可她没想到,二人大吵一架,彻底撕破了脸皮。
那段日子,凤仪宫中人人自危。
不过两日,流言蜚语渐起,说安贵妃诞下的八皇子并非陛下血脉,是与人私通所生。
谣言越传越烈,陛下下了朝便去了玉华宫,却正好撞到安贵妃与身边的太监意乱情迷——那太监原是假扮的。
陛下震怒,当即下令杖杀了那人。安贵妃跪在地上磕头求情,说自己是被算计下了药,却换不来帝王一个怜惜。
安贵妃辩解自己生下的的确是帝王的骨血,只是是个公主,才换了孩子。
陛下问孩子下落,派去的人却压根没寻到。陛下亲手摔死了“八皇子”,又废了安贵妃封号,幽禁宫中,一杯毒酒赐死。
前朝上疏废除试婚制度、设置驸马专项考核,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愿意再去触怒陛下。
丞相的上疏便这样成了。
她知道,是长公主动手了。还不待她细想,玉华宫侍奉安贵妃的贴身宫女便死咬着指认她进言给安贵妃出的主意。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不管是真的假的,她死定了。
便连皇后都被陛下训斥御下不严,如今她身为一个低微卑贱的宫女,又能如何呢?
这一天来得太快,又等了太久。
她安静地坐在妆台前,看着案上那杯鸩酒,释然地笑了。
阿姐,愿你此生顺遂。
来世再不遇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