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回来之后,赵辰在莱尔的小院里多待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走,是娜蒂不让走。她说要研究赵辰掌心的那道纹路,每天下午都会拉着他坐在葡萄藤下面,用各种各样的魔法道具对着他的手照来照去。赵辰的手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像一件被送进修表铺的老怀表,拆了装,装了拆。
“你到底行不行?”奈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瓜子,嗑得咔咔响。
“快了。”娜蒂推了推眼镜,荧紫色的瞳孔里映着赵辰掌心的暗红色纹路,“这个东西的结构比我想象中复杂。它看起来是一条线,其实是无数层能量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每一层的频率都不一样,像……像一首曲子,很多个音同时响,但你能分辨出每一个音。”
“那你听出来什么了?”莱尔从厨房端着一壶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娜蒂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赵辰的手,直起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它的来源不在赵辰体内。”娜蒂说,“至少不完全是。那道纹路是一个‘接收器’。它连接着某个很远的地方,或者某个很深的地方。赵辰的灵枢每波动一次,那个地方就会有反应。反过来,那个地方有什么变化,也会通过纹路传回赵辰体内。”
“双向的?”赵辰问。
“双向的。”娜蒂点头,“但目前只有你在往那边传,那边还没有往你这边传。就像一个电话,你能打通,但对方不接。”
“对方是谁?”
娜蒂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对方’不是一个固定的存在。它更像是一个……系统。一个很大的、很古老的、一直在运转的系统。你的纹路是那个系统的一个终端,只是你还没激活它。”
赵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很安静,像一条冬眠的蛇。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它醒了之后会做什么。但娜蒂说它不是坏的——他选择相信娜蒂。
第三天傍晚,赵辰决定第二天一早出发。
“这么快?”莱尔的眉毛皱了一下,“不多待几天?”
“已经待了三天了。”赵辰说,“菲鲁亚斯那边随时可能有情况,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那你这次来到底是干嘛的?”奈亚在旁边啃着一块西瓜,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就是为了看看我们?”
“嗯。”
奈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
“你这个人,真的。”她说,“有时候让人觉得你是个木头,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你其实什么都懂。”
赵辰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院子里吃了最后一顿饭。莱尔从外面买了一只烤全羊,奈亚又加了十串烤肉,娜蒂做了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汤,汤的颜色是诡异的紫色,但喝起来意外的鲜。四个人围在木桌旁边,头顶是葡萄藤和星星,脚边是无花果树和野猫。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量和夜晚的凉意,两种温度搅在一起,像一杯没调匀的蜂蜜水。
“你回去之后,跟紫冥说,我给她留了一块矿石。”娜蒂忽然说,“在房间的抽屉里,紫色的那块。那是我在卡塔尼斯附近的矿场找到的,矿石的灵枢传导率比普通材料高出很多,她可以用来保养她的匕首。”
“你怎么不自己跟她说?”奈亚问。
“我没空。”娜蒂推了推眼镜,“我的保护罩还需要优化,等我回菲鲁亚斯的时候再跟她解释。”
“你什么时候回菲鲁亚斯?”赵辰问。
娜蒂想了想。
“等艾菲鲁尔找到更稳定的能量源。她说最近在调查一件事,等调查完了,会告诉我结果。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两个月。”
“什么事?”
娜蒂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她在追踪一个从卡塔尼斯附近经过的‘异常能量体’。那个能量体的移动轨迹很奇怪,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巡逻。艾菲鲁尔说,那东西不是隙界的人,但能量波长和隙界很接近。她怀疑是隙界在卡塔尼斯附近布置了什么,但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赵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方向的能量体?”
“西北方。”娜蒂说,“沙漠深处。那里没有人烟,没有绿洲,连商队都不会走那条路。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赵辰沉默了几秒。西北方,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什么?地下拳场?公爵?双胞胎?还是别的什么?
“让艾菲鲁尔小心。”赵辰说,“如果真的是隙界的东西,可能不只是一个。”
“我知道。”娜蒂说,“我已经跟她说了。她说她会处理,让我们不用担心。”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到月亮升到了头顶,聊到葡萄藤的影子从桌子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奈亚第一个困了,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骨头。莱尔把她手里的骨头拿掉,扔给旁边的野猫,野猫叼着骨头跑了。
“明天早上我送你们。”莱尔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收走,“早点睡,别熬夜。”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奈亚闭着眼睛说。
“从你开始在我这儿蹭吃蹭喝的那天起。”
奈亚笑了一声,没睁眼。
赵辰回到客房——莱尔给他收拾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仙人掌开了一朵黄色的小花。他把修罗剑靠在床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睡。他在想娜蒂说的那个“异常能量体”。西北方,巡逻式的移动轨迹,接近隙界的能量波长。那不是普通的隙兽,也不是隙瞳。隙兽没有固定的移动轨迹,它们只会到处乱窜,寻找猎物。隙瞳有智慧,但它们不会一个人在沙漠深处巡逻,它们通常会成群结队,或者跟在刑主后面。
单独行动,有规律地巡逻,像在守护什么东西。
赵辰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现在想也没用,信息太少,等回到菲鲁亚斯再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一只壁虎,壁虎一动不动,像贴在墙上的标本。赵辰看着那只壁虎,看了很久,壁虎眨了一下眼。
赵辰也眨了一下。
然后他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赵辰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鸡叫。卡塔尼斯的鸡比菲鲁亚斯的鸡勤快,天还黑着就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人起床。赵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台上的仙人掌花已经谢了,花瓣掉在窗台上,像一小摊黄色的颜料。
他洗漱完,把东西收拾好,推开门。
院子里,奈亚已经坐在那里了。巨斧靠在无花果树旁边,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喝。莱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路上吃。”莱尔说。
奈亚接过油纸包,塞进背包里。
“娜蒂呢?”赵辰问。
“还在睡。”莱尔说,“她昨晚熬夜了,在画保护罩的新图纸。别叫她,让她睡。”
赵辰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月光还没完全褪去,星光还在头顶亮着,天边有一线橙红色的光,那是太阳要出来的前兆。葡萄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无花果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露珠在星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那我走了。”赵辰说。
“嗯。”莱尔看着他,淡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舍,不是担心,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走,我也知道你会回来”的笃定。
“到了发个消息。”莱尔说,“安兹尔给你的那块通讯石,应该能在菲鲁亚斯和卡塔尼斯之间传信。”
“你怎么知道我有通讯石?”
“猜的。”莱尔笑了一下,“安兹尔那个人,什么事都想在前面。他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没有任何联系手段。”
赵辰没有否认。
“走了。”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奈亚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莱尔一眼。
“照顾好娜蒂。”奈亚说。
“她照顾我还差不多。”莱尔耸耸肩。
奈亚笑了一声,转过身,跟着赵辰走出了院门。
巷子很窄,晨光还没照进来,两边的墙壁把天空夹成一条细长的带子,带子上还有几颗没来得及隐去的星星。赵辰走在前面,奈亚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出巷子,走上大街,穿过广场。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鸽子在地上啄食,看到人来,扑棱棱地飞走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赵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卡塔尼斯。
保护罩还在运转,那些流动的纹路在晨光中变成了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纱,覆盖在城市的上空。娜蒂在睡觉,莱尔在收拾碗碟,艾菲鲁尔大概已经在训练场了。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赵辰转过身,朝沙漠走去。
奈亚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你觉得莱尔变了多少?”
赵辰想了想。
“他不再演了。”赵辰说,“以前的莱尔,每时每刻都在演。演忠诚,演狡猾,演阿谀奉承,演胆小怕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的莱尔,至少在他自己面前,不演了。”
“那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想成为别人骄傲的人。”赵辰说。
奈亚沉默了几秒。
“你这句话,说得跟诗人似的。”
赵辰没有接话。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沙漠在晨光中是一片温柔的橙色,沙丘的线条比来时更柔和了,像被谁用手抚平过。风从背后吹来,把他们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沙漠从橙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白色。温度开始升高,空气开始变得干燥,舌头贴在上颚上,像砂纸磨着木头。赵辰把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递给奈亚。奈亚也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他。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奈亚问。
“看看菲鲁亚斯的情况。”赵辰说,“如果没事,就去找公爵。把双子的事处理了。”
“你还真打算管?”
“答应了的事,就得做。”
奈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
“习惯了。”
两个人走了不知道多久,远处的沙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更冷、更硬的光,像金属。赵辰停下来,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奈亚问。
赵辰没有回答。那个光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没什么。”赵辰放下手,“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奈亚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沙漠的西北方,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片被黑色岩石覆盖的山脉。山脉的深处,有一个洞穴。洞穴的底部,有两团光——一团是橙黄色的,像熔岩在翻涌;一团是金色的,像太阳被关在了地底。
两团光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着,像两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其中一团光睁开了。
不是“亮了”,是“睁开了”。像一只沉睡已久的眼睛,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洞穴深处传出来,低沉、厚重,像大地在说话。
“……有客人。”
另一个声音回答,更尖锐、更狂躁,像火焰在爆裂。
“哪里?”
“……南方。”
两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橙黄色的光膨胀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去看看?”
“看看。”
两团光同时熄灭了。
洞穴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