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猜到那一嗓子喊出去之后，不会有任何回应
二郎神没来
也不能说没来，是根本没人搭理他，声音传是传出去了，但就跟石子儿扔进了深潭，咚的一声之后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靖站在原地，托着宝塔，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二郎神杨戬，向来听调不听宣
这事儿天庭谁都知道，玉帝的旨意来了，他看心情接，别说是他李靖开口去请，就是玉帝亲自下旨，那位真君大人也得先把手里的事忙完
至于什么事算忙完，他自己说了算
传言上次玉帝召他入殿议事，他说自己在喂狗
喂狗
喂了三天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在那一口气的末尾，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加了一句
＂哪吒也在这儿
这师兄弟俩，感情好啊
满天庭都知道
两人都是阐教弟子，一个在玉鼎真人门下，一个在太乙真人门下
这俩兴趣相投啊
这时金箍棒这次不是横扫，是竖着劈下来的
轰——！
地面，准确地说，是南天门前那层厚实的仙云，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云层向四周翻涌，像被劈开的水面，浪花飞溅，站在凹陷中心的那员天将整个人被砸进了云里，只剩下头盔的缨穗还露在外面，像一面白色的小旗在风里瑟瑟发抖
孙悟空站在凹陷的边缘，金箍棒扛在肩上，低头看了看那个只露出缨穗的天将，撇了撇嘴
＂啧，又一个不经打的
他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往脚下的仙云里一插
噗嗤一声，棒身没入云层，像是插进了泥地里，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孙悟空纵身一跃，整个人立在金箍棒的顶端
那根棒子原本就高，现在他站上去之后更高了，凤翅紫金冠上那根仅存的翎羽在风中飘摇，锁子黄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着就像一根旗杆顶上的装饰
一个有血有肉、会说话、会挑衅的装饰
猴子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战场
天兵天将们东倒西歪，有的在呻吟，有的在装死，有的在偷偷往后挪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孙悟空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李靖身边的那个人身上，让金箍棒这么一梭，靠近了哪吒，孙悟空歪着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哎，我说妹妹呀，你们这儿还有没有更厉害的高手啊？你看哥哥我打了半天，手都还没热呢！＂
他甩了甩毛茸茸的手腕，像是在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哪吒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金箍棒顶端的猴子
＂有＂
孙悟空的耳朵竖了起来
＂哪儿啊？＂
猴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金箍棒在他脚下微微晃动，他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但站得极稳
哪吒伸出一只手
黑色的手套覆盖着他的手指，看不出指尖的变化，他把手抬到与肩平齐的高度，然后向上空
不是指向某一个方向，不是指向南天门的牌匾，不是指向凌霄宝殿，是直直地指向头顶那片翻涌的、被战火染得发红的苍穹
＂哪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变了
黑云不是飘过来的，是压过来的，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打翻了一缸墨汁，浓稠的黑色从天际线的尽头翻涌着、滚动着、席卷而来，速度极快
云层很低，低到像是要贴着南天门的牌匾擦过去
黑云之间，有雷光在闪
不是普通的雷，是天雷
银白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像无数条发光的蛇，相互缠绕、碰撞、炸裂，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感受到的，整个南天门都在微微颤抖，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雷勾动地火
南天门前的地面上那些坚硬的、被无数神仙踩踏了千万年的云层，开始冒出细小的火星，火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连成一片，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幽蓝色的火焰，火焰不烧人，不烧物，但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高温
天兵们不自觉地后退了
不是怕，是一种本能的、面对绝对强者时的生理反应
就像老鼠看到蛇，兔子看到鹰
不是你想退，是你的身体在替你做决定
梅山六兄弟先到了
他们不是飞过来的，是用一种介于走和飞之间的速度从黑云中掠出＇六个人，六种颜色，六种兵器，一字排开，落在南天门前的战场上，刚好把孙悟空围在了中间
领头的康安裕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战场，目光在东倒西歪的天兵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不是不屑，是果然如此
然后是哮天犬
那狗不是从云里钻出来的，是从虚空中撕裂出来的
一道黑色的裂缝在空中展开，先是头发丝那么细，然后迅速扩大到手臂粗细，裂缝的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一只黑色的爪子从裂缝里伸出来，按在裂缝的边缘，然后是头，然后是身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
哮天犬通体漆黑，毛发短而密，四肢修长有力，站在梅山六兄弟中间，尾巴低垂，耳朵竖起，它没有叫，没有龇牙，甚至没有看孙悟空一眼
它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尾巴微微摇了一下
然后，法相先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高空，黑云之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浮现出来，那不是实体，是真元凝聚而成的法相
一个顶天立地的、半透明的身影，高约百丈，轮廓模糊但不怒自威
法相的头部最清晰
那张脸的五官看不太清楚，但那三只眼看得分明，正中的两只眼紧闭着，眉心那道竖瞳半开半合，像一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远古巨兽的眼睛
法相静静地俯瞰着南天门
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只半开的竖瞳，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人，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不是恐惧，是尊重
或者说，是对力量的本能敬畏
片刻之后，也许是一瞬间，时间在那片压迫感中失去了意义，那道竖瞳，睁开了
不是缓缓睁开，是咔嗒一声，像锁扣被打开，第三只眼完全张开的那一瞬，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瞳孔中射出，笔直地照在南天门前的广场上
光柱落在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
风停了，雷停了，连地面上的幽蓝色火焰都矮了几分
然后，本体降临
不是从云里飞出来的，不是从远处走过来的，是从一个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空间中，像翻书一样翻出来的
那个画面很难描述。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你把一张纸对折，纸上的一个点在折痕处贴住了另一个点，然后你把纸重新展开，那个点就从一处跳到了另一处
不是移动，是重组
杨戬就是这样出现的
前一瞬还什么都没有，后一瞬他就站在那里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亮相
他就那么站在南天门前的广场中央，梅山六兄弟和哮天犬之间，距离孙悟空大约三十丈
来者男子长得还贼帅
这话不是吹的，杨戬那张脸，放在天庭所有男神里面，是能排进前三的存在，天庭评过四大美男子，他常年霸榜，而且每次都是断层第一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五官的每一个细节单拿出来都是顶级，但更难得的是组合在一起之后的那种气场，不是靠凶相威慑人，是典型的法相庄严，不怒自威
身穿着银白色的战甲，甲片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每一条纹路都在微微发光，外罩玄色披风，披风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但没有沾到一丝尘埃，发冠束着墨色的长发，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立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不包括眉心的那只，亮的不像样，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看，是审视，不是审视你犯了什么错，是在审视你值不值得我动手
那种眼神自带一种藐视一切的神韵，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就像老虎不会觉得自己在藐视兔子，它就是那个样子
杨戬的目光安静地扫过战场
扫过东倒西歪的天兵天将，扫过南天门牌匾上新添的几道裂痕，扫过地面上那片还没熄灭的幽蓝色火焰，最后落在
那只猴子身上
金箍棒的顶端，孙悟空正蹲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挠着腮帮子，他的金色瞳孔在看到杨戬的一瞬间亮了一下，是那种终于来了个有意思的的亮法
杨戬的目光在猴子身上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李靖身边的那个人
＂哪吒！＂
声音不大，但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感
＂干嘛＂
＂离猴子远一点＂
杨戬的目光从哪吒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孙悟空身上
＂什么来历？＂
三句话，不是一起说的，第一句问来历，第二句问战力，第三句问兵器，问得直接，问得干脆，没有一句废话
＂挺能打的，也有七十二变＂
杨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七十二变，那不是普通的法术，那是他也会的，在这天庭，会七十二变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根棍子也不简单，可大可小＂
杨戬低下头，目光落在孙悟空脚边那根插在云里的金箍棒上
可大可小四个字，在别人听来可能只是普通的法宝描述，但在杨戬耳朵里，这四个字的意思是，那是一根能变大的棍子，一根能变大的、会伸缩的、材质不明的、连哪吒都说不简单的话，估计是纯数值了
＂知道了＂
杨戬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三尖两刃刀，孙悟空从金箍棒上跳下来了
不是被吓的，是兴奋的，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地，金箍棒从云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大片碎云，在身前转了一圈，棒尖指向杨戬
＂嘿，这位三只眼的，你看着比刚才那些经打！＂
杨戬没有回应
他从腰间缓缓抽出了三尖两刃刀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银光，锋刃上流动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芒
哪吒站在原地，黑色的手套包裹着他的双手，看不出任何变化
混沌青莲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调侃
＂你师兄来了，这下你不能再划水了吧？＂
哪吒没有回答
他看着杨戬的侧脸，那神情他太熟了
＂他不会让我划的＂
＂那你要出手了？＂
＂玉帝会看着，必须动手了＂
确实，杨戬是真的来了，这么大的阵仗，杨戬到了现场，这动静玉帝不可能不知道
凌霄宝殿上，八成已经有人在盯着这边了
这时候还划水，就说不过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杨戬正下方
杨戬银甲玄袍，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梅山六兄弟在他们身后列阵，哮天犬蹲在杨戬脚边，耳朵竖起，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天兵天将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出了空间
不是怯懦，是默契
这种大神级别的战斗，普通人靠太近，不是帮忙，是添乱
孙悟空站在三十丈外，金箍棒扛在肩上，金色瞳孔扫过对面这一排人
这姑娘……
杨戬立马更换法宝，他从腰间取下那副金弓银弹，弓身通体金色，弓弦细如发丝却泛着寒光，三枚银弹扣在指间，每一枚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抬手
拉弓
瞄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大胆泼猴！＂
银弹出膛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那声音尖锐到像要把天幕撕开，银弹拖着一条银白色的尾迹，速度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道光
不是看到弹道，是光过去了才意识到刚才有东西
孙悟空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金箍棒横在了身前
当——！！！
金箍棒和银弹相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周围还没来得及撤远的仙云吹得四散纷飞
孙悟空整个人被这一弹的冲击力推着往后平移了十几丈，双脚在云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的手臂震了一下
就一下
就这一下的功夫，方位就一成了哪吒与杨戬带头
孙悟空看了一眼哪吒，她老爹敢带到这种地方来，果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之前他还以为李靖带闺女来是来见世面的，现在看这站位，这黑衣姑娘站在杨戬旁边，梅山六兄弟站在她身后，哮天犬蹲在她脚边附近，这排次不对
不是靠关系蹭前排的，是本来就该站在那里的
孙悟空的目光从杨戬那张帅脸上移到哪吒那张精致的脸上，又从哪吒脸上移到杨戬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啧啧＂
猴子咂了咂嘴，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一圈
＂一个俊，一个美，你们天庭打仗还带颜值要求的？＂
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已经抬起来了，刀尖指向孙悟空，距离三十丈，但那股凛冽的刀意已经像实质的锋芒一样刺了过来，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地面上那些幽蓝色的火焰被刀意压得贴地而伏，几乎要熄灭
孙悟空的金色瞳孔亮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
这只三只眼，跟之前那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杨戬侧过头，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微微点了下头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手势，一个眼神就够
在场所有人，包括那只猴子，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声的默契
这两个人，配合过太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