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九月十日,清晨四点半,长白山草北屯林场工棚里的铁炉子已经烧得通红。愣子是每天起得最早的人,他蹲在炉子前,用铁钩子拨弄着柴火,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大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炉火映红了他的脸,那张憨厚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对他来说,能吃饱饭、有活干,就是好日子。
曹大林被炉火的光晃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愣子已经在忙活,便也爬起来。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大老赵的呼噜声最大,像拉风箱一样,一长一短,节奏分明。
“曹哥,你咋不多睡会儿?”愣子回头看见曹大林,有些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
“没有,该起了。”曹大林披上工作服,走到炉子边烤手。工棚里早晚温差大,清晨冷得能看见哈气,但炉火烧起来后,屋里就暖烘烘的了。
曹大林打量着这间他刚住了五天的工棚。工棚是木板房,红瓦盖顶,木板墙刷着黑色的沥青防水,窗户是单层玻璃,糊着报纸挡风。棚子长约十五米,宽约六米,被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是工具房和厨房,堆着弯把锯、斧头、搬钩、绳索、汽油桶,还有一个用砖砌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里间是住人的,沿着两侧墙壁搭着两排大通铺,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通铺是用木板钉的,上面铺着稻草和褥子,每人的铺位大约一米二宽,用布帘或者木板隔开,算是有个私人空间。
曹大林的铺位在靠窗的位置,是大老赵特意给他留的。铺位上铺着两床褥子,一床是他自己带来的旧棉褥,一床是林场发的。褥子上叠着被子,蓝底白花的被面,已经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枕头是个帆布袋子,里面塞着换洗衣服。铺位旁边的木架上,摆着他的茶缸、饭盒、洗漱用品,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猎刀——那是吴炮手送他的,他一直带着。
“曹哥,你的茶缸。”愣子递过来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
曹大林接过茶缸,倒上热水,捧着暖手。他看着愣子忙前忙后,心里过意不去:“愣子,你别总一个人忙,叫我起来一起干。”
愣子咧嘴笑:“我睡不着,躺着也难受,不如起来干活。曹哥你刚来,要多休息,累着了可不行。”
大老赵被说话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打起了呼噜。小山东也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愣子,你又这么早,”小山东打了个哈欠,“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让我们多睡一会儿?”
愣子嘿嘿笑:“你们睡你们的,我轻点。”
“你轻点?你生炉子咚咚响,我以为是打雷呢!”小山东嘴上抱怨,却还是爬起来,帮着愣子收拾屋子。
工友们陆续醒了。有的穿衣服,有的叠被子,有的去外间洗脸。老赶起得最晚,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翻身都要慢慢来。但他一醒来就摸索着找烟袋,那是他一天中第一件大事。
“老赶叔,您少抽点,大清早的。”小山东劝。
“不抽不行,嗓子堵得慌。”老赶装上一袋烟,划着火柴,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吐出一团烟雾,“这烟,比饭还重要。”
曹大林去外间洗漱。外间的水缸是愣子昨晚挑满的,山泉水,冰凉。他用茶缸舀水,倒在脸盆里,蹲在地上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然后用柳条蘸着牙粉刷牙,柳条是愣子从山上砍的,泡软了就能用,虽然简陋,但比没有强。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大碴子粥熬得粘稠,金黄色的玉米粒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愣子还蒸了一锅苞米面饼子,贴在锅边,一面焦黄酥脆,一面软糯香甜。咸菜是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又咸又辣,配粥正好。
工友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大老赵排在最前面,他打了满满一饭盒粥,拿了三个饼子,蹲在门口吃。曹大林跟在他后面,也打了一饭盒粥,拿了两个饼子。
“大林,多吃点,”大老赵看他拿得少,把自己碗里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伐木是力气活,不吃饱不行。”
曹大林接过饼子,心里一热。林场的工友,虽然说话粗鲁,但心都热。
大家蹲在院子里吃早饭。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抹鱼肚白,林子里有鸟在叫。院子里弥漫着粥香、烟味和晨露的清新。
“大老赵,今天去哪儿?”小山东边吃边问。
“还去五号林班,昨天那片没干完。”大老赵嚼着饼子,“今天争取再伐三十棵,这样后天就能收尾。”
“那片林子我看了,桦树多,柞树少,”老赶慢悠悠地说,“桦树木质软,好伐,但卖不上价。柞树木质硬,不好伐,但价高。”
“所以先伐柞树,”大老赵说,“把值钱的先弄出去。”
愣子端着饭盒蹲在曹大林旁边,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得稀里呼噜响。他喝粥的样子像在喝水,一仰脖,一饭盒粥就下去了半盒。
“愣子,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小山东笑他。
愣子抹了抹嘴:“饿了。”
“你哪天不饿?”大老赵也笑,“你肚子里是不是养了条猪?”
大家哄笑。愣子也跟着笑,虽然没听懂什么意思。
吃完早饭,工友们开始准备工具。大老赵检查每一把弯把锯,用手指摸锯齿,看是否锋利。发现问题,就自己动手磨。磨锯是技术活,工棚里只有大老赵和孙技术员磨得好,其他人只能磨个大概。
曹大林蹲在大老赵旁边看他磨锯。大老赵把锯片夹在木架上,左手按住锯背,右手拿锉刀,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锉刀下去,铁屑飞溅,锯齿一点点变得锋利。
“磨锯的手感很重要,”大老赵边磨边说,“力气大了,锯齿磨过了,容易断;力气小了,磨不锋利。要刚柔并济,不急不躁。”
曹大林看了一会儿,试着磨自己那把锯。昨天大老赵教过他,今天他认真回想每一个细节,锉刀下去,比昨天稳了些。
“有进步,”大老赵看了一眼,“但还不够,锯齿的角度要一致,不能有高有低。再磨。”
曹大林继续磨,锉刀在锯齿上有节奏地滑动。磨了十几分钟,出了一身汗。
“行了,今天就这样,”大老赵检查后说,“明天继续练。”
磨完锯,大老赵教曹大林打绳结。绳结是林场的基本功,抬木头、捆木头、吊木头,都离不开绳结。大老赵从墙上取下一根麻绳,截了一米长,递给曹大林。
“先学‘吊货结’,这是最常用的。”
大老赵手把手教,曹大林跟着学。绳子在他手里不太听话,不是绕错了方向,就是拉不紧。大老赵不急,一遍遍示范。
“绕一圈,从下面穿过去,再绕一圈,从上面穿过来,拉紧。”
曹大林练了十几遍,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吊货结。大老赵用力拉了拉,结很紧,没有松。
“成了,”大老赵点头,“记住这个打法,以后天天用。”
接着学“双套结”。这个结可以调节长度,用途更广。曹大林学了半天,勉强能打出来,但速度慢。
“多练,熟能生巧。”大老赵说。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工友们开始集合。大老赵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都到了。
“愣子,带干粮了吗?”
“带了。”愣子拍拍背后的帆布包。
“小山东,水壶灌满了吗?”
“灌了。”
“二老张,你的药吃了吗?”二老张有胃病,每天要吃药。
“吃了。”
大老赵检查完,挥手:“上车!”
三辆卡车停在工棚前的空地上,工友们跳上车厢。曹大林坐在车厢边,靠着挡板,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清晨的山林,雾气弥漫,鸟叫声此起彼伏。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车厢里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养精蓄锐。
开了约四十分钟,到了五号林班。今天的任务是东坡,比西坡陡,伐木难度更大。
大老赵带着曹大林走到一片柞树林前,指着最粗的一棵:“今天你伐这棵,胸径约五十公分,树冠向东倾斜,所以树要倒向东边。”
曹大林绕着树走了一圈,观察地形。东边是空地,没有其他树,可以倒。西边是上坡,南边和北边都有树。按大老赵教的,树倒的方向应该选在东边。
他选好位置,开始下锯。上锯口选在树干的东侧,锯口斜面朝下,锯到树干的三分之一处。锯到一半,感觉锯片有些紧。
“留弦不要太细,”大老赵在旁边指导,“树冠大,重心重,弦留粗一点,控制方向。”
曹大林调整锯口,锯片顺利推进。锯到预定位置,他停下,打楔子。铁楔子打进上锯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楔子打进一半就行,别打太深。”大老赵提醒。
曹大林换成下锯口。下锯口水平,比上锯口低十五公分。他蹲下身子,锯片贴着树皮,慢慢推进。
锯到一半时,树干发出“吱呀”一声。曹大林心头一紧,以为要倒了,但树纹丝不动。
“继续锯,不急。”大老赵的声音很稳。
曹大林稳住心神,继续锯。锯末飞溅,散发着新鲜的木头香味。锯到离上锯口还有三公分时,他停下了。
“弦留好了?”
“留好了。”
“喊号子。”
“下山倒!”曹大林喊了一声,扔掉锯,快步跑开。
树缓缓倾斜,树冠上的枝叶抖动,发出沙沙声。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木纤维撕裂的声音像撕裂布匹。
“轰!”树冠砸在地上,地面一震,尘土飞扬。
大老赵走过去检查,点点头:“方向偏了一点,但没砸到别的树,可以。”
曹大林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棵柞树比昨天的都大,伐下来用了二十多分钟。
“打枝吧。”大老赵递过斧头。
曹大林开始砍枝杈。柞树的枝杈硬,斧头砍上去,震得手麻。他砍了半小时,才把枝杈清理干净。
造材时,他发现柞树的树干有部分空心。大老赵过来看:“心腐了,这一截要截掉,不能要。”
“可惜了。”曹大林有些心疼,空心那截至少一米长,能出半方材。
“有啥可惜的,”大老赵说,“木材有等级,空心的是次品,卖不上价,拉回去还费油。不如留山上,烂了当肥料。”
曹大林按大老赵的指示,在空心处下方截断。那截空心的树干,被推到一边,留给后来人当柴火。
一上午,曹大林伐了六棵树,比昨天少一棵,但都是柞树,难度大。他胳膊酸疼,手磨出了水泡。
中午休息时,大家聚在林间空地上。小山东从包里拿出干粮——饼子和咸菜,递给愣子一份。愣子接过,大口大口地吃。
“愣子,你慢点吃,别噎着。”小山东递过水壶。
愣子喝了一口水,继续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在打仗,又快又猛。
曹大林靠在树干上,啃着饼子,喝着凉水。初秋的山林,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
“大林,晚上回工棚,我教你‘抬木头’的号子。”大老赵靠着另一棵树,闭着眼睛说。
“抬木头还要号子?”
“当然要,”大老赵睁开眼,“抬木头是集体活,四个人抬一根,步调要一致。没有号子,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木头晃晃悠悠,容易出事。”
“号子怎么喊?”
“‘哈腰挂哟,嘿!挺起腰哟,嘿!往前走哟,嘿!’一人领,众人和。”大老赵随口喊了几句,声音洪亮,在林间回荡。
曹大林跟着学,但喊不出那个味道。
“晚上再教,现在先休息。”
下午继续伐木。曹大林的胳膊越来越酸,手上的水泡破了,钻心疼。但他咬着牙,一棵接一棵地伐。
大老赵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伐木工都是这样过来的,谁也帮不了谁。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了。大老赵喊收工,工友们把工具集中起来,清点数量。
“大林,你手上的伤回去处理一下,别感染。”大老赵说。
“没事,小伤。”
“小伤不处理也会变大伤。”大老赵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纱布递给他。
回工棚的路上,曹大林靠着车厢板,看着渐渐远去的山林。一天又一天,一棵又一棵树,这就是伐木工的生活。重复,单调,但充实。
回到工棚,天已经黑了。愣子早一步回来,生了炉子,烧了热水。曹大林用热水洗了手,水泡磨破的地方沾水就疼,他咬着牙,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晚饭是大碴子粥、炖土豆、咸菜。曹大林吃了两碗粥,两个饼子,还是觉得饿。
“大林,吃饱了吗?”愣子看他吃得少,又递过来一个饼子。
“饱了。”
“你才吃两个,我吃了四个。”愣子把饼子塞到曹大林手里,“再吃一个,不然半夜饿。”
曹大林接过饼子,心里热乎乎的。
饭后,大老赵教工友们“抬木头”的号子。大家围坐在炉子旁,大老赵领喊:“哈腰挂哟!”
“嘿!”大家齐声和。
“挺起腰哟!”
“嘿!”
“往前走哟!”
“嘿!”
号子声在工棚里回荡,震得窗户纸哗哗响。老赶喊得最起劲,虽然他的声音像破锣。愣子喊得最大声,但总慢半拍。
“愣子,你慢半拍!”小山东笑他。
“我,我听着是那个节奏啊。”愣子挠头。
“再来一遍,”大老赵很有耐心,“哈腰挂哟!”
“嘿!”这次愣子的声音和大家合上了。
“好!就这么喊!”
大家练了半个多小时,号子越来越齐,越来越有力。曹大林也跟着喊,虽然声音小,但慢慢找到了感觉。
号子练完,工友们各自忙各自的。大老赵在灯下磨锯,小山东看《故事会》,愣子补袜子,老赶抽旱烟。曹大林拿出笔记本,记下今天的收获:伐柞树的技巧、打枝的要领、造材的规格、号子的喊法……
“大林,写啥呢?”老赶凑过来。
“记点东西,怕忘了。”
老赶看了看笔记本上工整的字,点点头:“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就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儿子教的。”
“老赶叔,您儿子在哪儿上班?”
“在省城,机械厂当工人。”老赶提起儿子,脸上有光,“一个月挣一百八,比我在林场多。”
“那您怎么不去省城?”
“去干啥?住不惯,”老赶摇头,“楼房憋屈,哪有山里自在。再说,我老伴在这儿,她不愿意挪窝。”
老赶抽了口烟,继续说:“我在这林场干了四十一年,这片山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哪条沟里有啥树,哪个坡上有啥动物,我心里有数。这山,就是我的家。”
曹大林理解这种感觉。他对长白山,也有这种感情。
“老赶叔,您说那片红松母树林,真的有老山参?”
老赶压低声音:“有,我年轻时亲眼见过‘六匹叶’,那芦头比手指还粗,须根有一米长。但那个地方不好找,我爷爷的地图画得也不太准。等冬歇,我带你去,慢慢找。”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的月光。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大老赵的呼噜声最响,愣子磨牙,小山东说梦话。这些声音,初听觉得吵,但住了几天,反而觉得安心。
他想起春桃和山山。春桃一个人在家,又要带孩子,又要操持家务,不容易。山山快五岁了,该上学了。他想多挣点钱,给山山买新书包、新文具,让他在学校不被人笑话。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走进一片红松母树林,树高得看不到顶,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林间空地上,长满了野山参,红籽在风中摇曳。他蹲下,用鹿骨签子小心地挖,挖出一棵“六匹叶”,芦头上有铁线纹,参形像人……
“大林,起来了!”大老赵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天还没亮,愣子已经在生炉子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