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九月五日,白露刚过,长白山草北屯林场的院子里,二十几个穿着旧军装和蓝布工作服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有的抽烟,有的磨锯,有的闲聊。院子中间停着三辆解放牌卡车,车厢里装着油锯、斧头、绳索和成捆的干粮。
曹大林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到通知单。通知单上写着:曹大林,男,二十六岁,草北屯合作社推荐,录用为草北屯林场正式职工,请于九月五日前报到。
他心里有些忐忑。林场和合作社不一样,合作社是集体,林场是国营。进了林场,就是正式工人,有粮本,有劳保,每月一百二十块工资,比合作社的分红稳定。但林场的活也苦——伐木,是山里最累的活之一。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曹大林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老茧,穿一件褪了色的绿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别着“安全员”的牌子。
“是,曹大林,今天报到。”
“老韩头让我来接你,”汉子伸出手,“我叫赵德厚,工友都叫我大老赵。场长在办公室,走吧。”
大老赵领着曹大林穿过院子,走进一栋红砖平房。办公室里,场长老韩头正趴在桌上画图,桌上堆满了林班图纸和伐木计划表。
老韩头五十八岁,在林场干了三十多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抬头看了看曹大林,指了指椅子:“坐。”
曹大林把报到通知单递过去。老韩头看了看,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表吧,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家庭成分……”
曹大林一笔一划填完。老韩头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合作社推荐来的,说你干活踏实,在林场学徒半年了?”
“是,去年冬天在林场干过俩月临时工。”
“那就好,不用从头教。”老韩头站起来,“走,带你认认工友。”
院子里,工友们还在墙根下蹲着。老韩头拍了拍手:“都过来,新同事,曹大林,以后跟你们一块干活。”
工友们三三两两站起来。大老赵第一个伸手:“赵德厚,我比你大,叫大老赵就行。”
“曹大林,以后多关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凑过来,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俩酒窝:“我叫刘建国,山东来的,他们都叫我小山东。你多大了?”
“二十六。”
“比我大两岁,我喊你曹哥。”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虎背熊腰,眼神有些直愣愣的。大老赵介绍:“他叫愣子,姓愣,从小就这外号,人实在,就是脑子慢点。”
愣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曹哥好。”
还有几个工友也陆续过来打招呼:老赶(五十九岁,明年退休),姓赶,名赶年,说是赶着年根生的;大老李、二老张、小马……
最后走过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伐木技术手册》。老韩头介绍:“这是咱们林场的技术员,姓孙,叫孙志远,省林校毕业的。”
孙志远推了推眼镜,和曹大林握了握手:“听说你在合作社搞过生态保护?”
“是,干过几年。”
“那好,咱们林场正推行‘生态采伐’,就是边采边育,你有经验,多提意见。”
曹大林点头。他对这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有了好感——林场里还有人关心生态,不容易。
介绍完毕,老韩头说:“曹大林暂时编在大老赵那组,大老赵是组长,你跟他学。”
大老赵拍拍曹大林肩膀:“走吧,先领工具。”
工具房在院子角落,铁皮棚子,里面挂满了各种工具:弯把锯、大斧头、搬钩、钢丝绳、安全帽……墙上贴着工具管理制度,写了满满一面墙。
大老赵从墙上取下一把弯把锯递给曹大林:“这是你的。弯把锯,长白山老林子用的最多的伐木锯。锯片要经常磨,锯路要开对,锯把要握紧。”
曹大林接过锯,沉甸甸的,锯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试着拉了两下,锯齿锋利,声音清脆。
“斧头,砍枝用的。”大老赵又递过一把斧头,木柄磨得光滑,斧刃锋利,“斧头要自己磨,磨不好砍不动。”
“搬钩,翻木头用的。”搬钩是根一米多长的铁棍,一头弯成钩子,用来撬动木头,“搬钩要使巧劲,不能用蛮力。”
“安全帽,干活必须戴。”黄色的安全帽,里面有个塑料衬垫,“掉个树枝都能砸死人,帽子是保命的。”
还有绳套、水壶、饭盒、手套……
领完工具,大老赵带曹大林去工棚。工棚在林场后山,是几排简易木板房,红瓦盖顶,木板墙刷着沥青防水。工棚前有个操场大小的小院,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个汽油桶。
推开一间工棚的门,里面是长长的大通铺,铺着稻草和褥子。通铺对面是铁炉子和一排木架,架子上摆着茶缸、饭盒、洗漱用品。墙上挂着工装、雨衣、安全帽。
“这就是咱的窝,”大老赵把铺盖卷扔到通铺上,“你睡我旁边,靠窗,亮堂。”
曹大林放下行李,打量这间工棚。虽然简陋,但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净,铁炉子擦得锃亮。
“谁收拾的?这么利索。”曹大林问。
“愣子,他没啥爱好,就爱收拾屋子。”大老赵笑,“你别看他傻乎乎的,干活是把好手,一个顶俩。”
正说着,愣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门口:“曹哥,洗把脸。”
曹大林心里一热。山里人实在,对人好是真好。
下午,老韩头召集全体工友开会。工棚里挤满了人,有的坐在通铺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门框上。
“今年秋伐明天开始,”老韩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林班图纸,“咱们的任务是五号林班,六百亩,出材三千方。工期两个月,到十一月中旬。”
他指着图纸上的红圈:“五号林班在北山,靠近保护区边界。采伐区是人工林和次生林,没有原始林。但边界那边就是保护区,所以要注意,不能越界。”
孙技术员补充:“今年的采伐方式改了,不搞‘剃光头’,实行‘带状采伐’。就是每隔五十米留一条母树带,让树籽自然落种,促进更新。这是省林业厅的新规定,大家要记住。”
工友们议论纷纷。大老赵皱眉:“带状采伐?那效率低啊。”
“效率低也要干,”老韩头说,“生态保护不能光靠嘴说,得落实在行动上。咱们林场今年争创‘生态林场’,不能出岔子。”
曹大林听着,心里踏实了些。这个林场,不是只管砍树,还管种树,管生态。他从合作社来,最怕的就是林场为了产量不顾生态。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会开完,大老赵带曹大林去磨锯。
磨锯是技术活,三分手艺七分磨。大老赵蹲在院子里,把锯片夹在木架上,左手按住锯背,右手拿锉刀,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磨锯有讲究,”大老赵边说边磨,“锯路要开对,锯齿不能磨太尖,太尖容易断;也不能磨太钝,钝了拉不动。每个齿的角度要一致,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曹大林蹲在旁边看,大老赵的手很稳,锉刀下去,铁屑飞溅,锯齿一点点变锋利。
“你来试试。”大老赵把锉刀递给曹大林。
曹大林学着大老赵的样子,按住锯背,用锉刀磨锯齿。第一下就滑了,锉刀擦过锯片,发出刺耳的声音。
“轻点,不要急,”大老赵握住他的手,“力度要均匀,一下是一下,不要快。”
曹大林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下一下地磨。磨了十几下,锯齿有了光泽,摸上去有点锋利了。
“还行,有悟性。”大老赵点点头,“多练几天就能上手。”
磨完锯,大老赵又教曹大林认工具、捆绳索、打绳结。绳结是林场的基本功,抬木头、捆木头、吊木头,都离不开绳结。
“这是‘吊货结’,越拉越紧,不会松。这是‘双套结’,可以调节长度。这是‘渔人结’,两根绳子接起来用。”
大老赵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打绳结时却灵活得很,三两下就打出一个漂亮的结。曹大林学了半天,勉强记住了三种。
傍晚,晚饭时间。工棚前摆了几张木桌,大家端着饭盒排队打饭。今天的晚饭是炖白菜、粉条豆腐、大碴子粥、苞米面饼子。虽然简单,但管饱。
工友们蹲在院子里,边吃边聊。曹大林端着饭盒,蹲在大老赵旁边。
“大林,你家是草北屯的?”小山东凑过来。
“对,土生土长。”
“那你肯定打过猎?”
“打过,跟吴炮手学的。”
“吴炮手!那可是长白山有名的老猎人!”小山东眼睛亮了,“你跟他学过打猎?能教教我吗?”
曹大林笑:“行,有机会带你进山。”
愣子也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大老赵瞪他们一眼:“别光想玩,明天开始伐木,到时候累得你们连饭都不想吃。”
大家哄笑。
夜里,工棚里点起了煤油灯。大老赵在灯下磨锯,小山东看《故事会》,愣子补袜子,老赶抽着烟袋,靠在铺盖上闭目养神。
曹大林躺在通铺上,闻着松木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听着窗外的虫鸣,有些睡不着。
“睡不着?”老赶睁开眼,慢悠悠地开口。
“嗯,换地方,不习惯。”
“慢慢就惯了,”老赶抽了口烟,“我在林场干了四十年,睡通铺比睡炕还踏实。”
“老赶叔,您明年就退休了?”
“嗯,明年八月,正好干满四十一年。”老赶吐出一口烟圈,眼中有几分感慨,“四十一年,砍了多少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您觉得,砍树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赶沉默了一会儿:“砍树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活计。关键是砍了要种,不能光砍不种。老辈人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这代人,砍的比栽的多,对不住后人。”
这话让曹大林深思。伐木工不只是砍树的人,也是种树的人。砍和种,破坏和修复,应该是平衡的。
“老赶叔,您知道老林子哪里有老山参吗?”曹大林小声问。
老赶眼睛一亮,往曹大林这边挪了挪:“你问这个干啥?”
“想挖参,补贴家用。”
老赶压低声音:“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老林子深处,有片红松母树林,树龄都上百年。那个地方,我爷爷那辈人就说是‘棒槌营’,专门有人看山养参的。”
“您去过吗?”
“年轻时候去过一次,那地方不好走,要翻三道梁过两道沟。但确实有参,我亲眼见过‘六匹叶’。”老赶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本子,“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参谱’,上面画着人参的形态和产地。”
曹大林接过本子翻开。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晰,画着各种形态的人参,旁边标注着“二甲子”“四匹叶”“六匹叶”“芦头”“铁线纹”等字样。最后一页,画着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着山形、河流、树木。
“这是……红松母树林的位置?”曹大林心跳加速。
“对,”老赶压低声音,“但现在去不了,秋伐开始了,没时间。等冬歇,我带你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老赶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曹大林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想着那片红松母树林,想着那些可能存在的野山参,想着能卖多少钱。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工棚里的铁炉子已经烧红了。愣子最早起来,生炉子、烧水、烤鞋垫。
“起来了起来了!”大老赵的声音在工棚里回荡,“五点半出工,赶紧吃饭!”
工友们从通铺上爬起来,有的穿衣服,有的洗脸,有的叠被子。曹大林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头有点昏。
早饭是苞米面糊糊、咸菜、昨天剩的饼子。大家蹲在院子里,就着晨光,稀里呼噜吃完。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队伍出发。三辆卡车拉着工友和工具,沿着山路往北开。山路颠簸,车厢里大家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五号林班。这里是次生林,树木不算粗,但密度大,主要是柞树、桦树、杨树,夹杂着少量红松和落叶松。
大老赵跳下车,看了看地形,指着东边一片山坡:“咱们组负责那片,大概五十亩,今天争取伐五十棵。”
曹大林扛着弯把锯,跟着大老赵走进林子。晨雾还没散,树叶上挂着露水,空气清冷湿润。走了约一刻钟,大老赵停下,拍了拍一棵红松。
“这是今天的第一棵,”大老赵仰头看树,“胸径四十公分,高约十五米,树龄大概三十年。这种树,木质好,能卖好价钱。”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观察地形和树冠的倾斜方向,确定树倒的方向。
“树倒的方向,要看树冠的倾斜、风的来向、地形的坡度。要让树倒向空旷的地方,不能砸到别的树,也不能砸到人。”
大老赵在树倒的方向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在树干的根部确定下锯位置。
“下锯的位置,离地面二十公分,上锯和下锯配合。上锯开‘口’,下锯‘杀’树。”
他开始示范。先在上方下锯,锯口斜面朝下,锯到树干直径的三分之一处。然后换到下方,锯口水平,比上锯口低十公分。
“这叫‘留弦’,就是上下锯口之间留的这截木头,控制树倒的方向。弦留多了,树不倒;留少了,树倒的方向不准。”
他停下,让曹大林看锯口:“看到没,上锯口和下锯口之间大概有三公分的弦。”
曹大林蹲下看,锯口平整,两锯之间的木纤维还是完整的。
“现在,打楔子。”大老赵从工具包里拿出铁楔子和大锤,“楔子打进上锯口,撑开锯口,防止夹锯。”
楔子打进锯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随着楔子深入,锯口慢慢张开,能听到木纤维撕裂的声音。
“好了,现在杀树。”大老赵换到下方锯口,继续锯。锯声紧凑,锯末飞溅。
突然,树干发出“咔嚓”一声,树身微微晃动。
“下山倒!”大老赵喊了一声,扔掉锯,快步跑开。
红松缓缓倾斜,加速,轰然倒地。树枝折断的声音、地面震动的感觉、树叶飞溅的景象,曹大林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大树倒下的震撼。
树冠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林子里回荡着轰鸣声,久久不散。
“成了,”大老赵走过去,检查树倒的方向,“刚好倒向空地,没砸到别的树。”
曹大林看着那棵躺倒的红松,心里有些复杂。这是他在林场伐的第一棵树,但不是最后一棵。一棵树从种子到成材,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而伐倒它,只需要几分钟。
“别愣着了,打枝!”大老赵递过斧头。
曹大林接过斧头,砍掉树干的枝杈。枝杈有粗有细,粗的要用锯,细的用斧头。砍了半小时,树干变得光溜溜的。
“造材!”大老赵用卷尺量树干,在需要截断的位置做上标记,“按四米、六米的规格截,树梢留两米。”
曹大林用弯把锯按照标记截断。截断比伐树容易,但也要注意锯口平直,否则影响木材等级。
一上午,大老赵教曹大林伐了五棵树。从选方向到下锯,从打楔子到杀树,从打枝到造材,每一步都有讲究。
中午,大家聚在林间空地上吃饭。饭盒里是早上带来的苞米面饼子和咸菜,就着凉水,简单对付。
“大林,第一天的感觉咋样?”大老赵靠着树干,啃着饼子。
“累,但还行。”
“伐木是最累的活,但也最有成就感,”大老赵看看远处躺倒的树木,“一棵树,从种子长到能伐,要三四十年。伐了卖钱,能养活一家人。”
“那砍多了,山不就秃了?”
“所以边砍边种啊,”大老赵指着不远处的空地,“那片是去年伐的,今年春天补种了落叶松,你看,苗都长出来了。”
曹大林看过去,果然,一小片嫩绿的树苗在阳光下摇曳。他第一次知道,伐木之后是要种树的。
下午继续伐木。曹大林伐第三棵树时,出了状况。
他选了一棵胸径五十公分的柞树,树冠很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按大老赵教的方法,留弦、打楔子、杀树。
锯到一半时,锯片突然夹住了,拉不动,推不进。
“大老赵,夹锯了!”
大老赵跑过来,看了看锯口:“弦留多了,树的重心没转过来。”他接过锯,试着拉了几下,还是动不了。
“打楔子!”大老赵拿起铁锤,在锯口上方打进一个楔子。楔子撑开锯口,锯片松动了。
“继续锯!”
曹大林接过锯,继续锯。锯到一半,又夹住了。
“这棵树不行,”大老赵皱眉,“树冠太重,重心不稳。换种方法。”
他换了个位置,在树的另一侧重新下锯。这次的锯口更低,角度更大。
“三下一抬,”大老赵边锯边说,“锯三下,抬一下锯片,让锯末出来,不容易夹锯。”
曹大林记住了。大老赵不愧是老伐木工,换了锯口后,很快就把树伐倒了。树倒的方向准确,正好落在空地上。
“记住了,”大老赵擦擦汗,“伐木不是死干,要看树、看地形、看风向。有的树要‘带梢’伐,有的树要‘坐梢’伐,不能一个法子用到底。”
曹大林点头。伐木的技术,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了。大老赵看看表:“收工,明天继续。”
工友们把工具集中起来,清点数量,确保没落在林子里。大老赵检查每把锯,每把斧头,确保没有损坏。
“工具是伐木工的第二条命,”他说,“丢了工具,就不能干活;坏了工具,就干不好活。所以每天收工都要检查。”
卡车来了,大家把工具装上车,爬上车厢。回程的路上,工友们都累了,靠着车厢板打盹。曹大林也闭着眼睛,但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经历。
伐木,不只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经验活。
回到工棚,天已经黑了。愣子早一步回来,生了炉子,烧了热水。
“曹哥,先洗把脸。”愣子端来一盆热水。
曹大林洗了脸,烫了脚,浑身酸疼。今天一天,他伐了七棵树,打枝、造材、归楞,都是力气活。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苞米面饼子、大碴子粥。曹大林吃了两大碗,还是觉得饿。
“第一天都这样,”大老赵笑,“过几天就习惯了。”
夜里,工棚里点起煤油灯。大老赵在灯下磨锯,说:“明天你试试磨锯,今天锯夹了几次,锯齿可能伤了。”
曹大林接过锯,用锉刀磨。今天比昨天熟练了些,不会滑了,但力度还是不稳。
“慢慢来,”大老赵说,“磨锯要磨一辈子,急不得。”
曹大林磨了一会儿,把锯递给大老赵检查。大老赵用手指摸了摸锯齿,点点头:“有进步。”
愣子在旁边补袜子,小山东在看《故事会》,老赶在抽旱烟。
“老赶叔,您说那片红松母树林,真的有老山参?”曹大林小声问。
老赶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有,我年轻时亲眼见过。但那个地方不好找,我爷爷的地图画得也不太准。等冬歇,我带你去,慢慢找。”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想着那片红松母树林,想着那些老山参,想着能卖多少钱。如果能挖到一棵“六匹叶”,就能给春桃买件新棉袄,给山山买个新书包。
窗外,秋虫唧唧,月光如水。
长白山的夜,安静得像母亲的怀抱。
而曹大林,刚成为这座大山的又一个伐木工。
一个会打猎、会采参、懂生态的伐木工。
一个想在山里、在城里都闯出名堂的年轻人。
路还长,但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