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神台上的风从云海深处持续涌上来,裹着远处群山的松涛声和若隐若现的灵禽鸣叫,在开阔的石台面上打着旋儿。君凡站定后先环视了一圈——台上已经来了不少人,各宗弟子各自占据着台面一隅,服饰和气息的差异让阵营之间的分界几乎一目了然。
古玄宫那一片弟子聚在台面偏西的位置,衣袍素净,气息冷冽,站在一起时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间距。徐青阳坐在靠内的一块岩石上,面色还有些苍白,显然伤势没有彻底痊愈。谢幽寒立在他不远处,白衣如雪,面容淡漠,视线偶尔扫过台下云海,却始终不与冰焰谷的方向有过多交汇。
冰焰谷的弟子人数最少,一共不到十人,围成一个小圈子。罗青琳坐在圈子中间调息,身上还隐约透着恽冰焰的余温,气息虽然已经平稳,但比全盛时弱了不少。他的目光偶尔抬起来扫一圈四周,看到谢幽寒时不会停留,只是淡淡地移开。
天阙宫那边,张统天靠着一截古松的树干坐着,闭目养神,呼吸绵长。张天逸坐在他侧方不远处,和几名天阙宫弟子低声说着话,表情比前几天平静了些,但偶尔看向君凡方向时,眼底的阴郁藏不太住。而天阙宫的其他弟子则相对沉默,彼此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很少开口,像是还没从之前接连的失利中缓过劲来。
北斗盟的韩诚和叶如雪已经在台面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和紫薇宫几名弟子聊着什么。雷鸣武带着雷武门的几人也靠在台边休息,纸扇摇得不紧不慢,时不时往嘴里塞块干粮。
君凡收回目光时,侯芊翊正好走到他近旁。她拂了拂额头被风吹乱的刘海,扫了一圈台上的人,低声开口:“你也在找丁衍宸?”
君凡点了点头:“之前在葬神原你们俩是一起离开的,现在台上十二强里就差他一个。你们分开走的?”
侯芊翊往台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跟你们分开之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各走各的了。他说想去单独找些异兽练练手,顺便看看能不能摸清陨神大陆深处异兽的习性。我懒得跟他瞎转悠,就按原路往云神台来了。”她说着看了君凡一眼:“那个家伙,一旦决定了的路线,别人劝都劝不动。”
君凡想起之前在葬神原丁衍宸与兽王对峙时那份沉稳,心里倒也理解。那个人骨子里有一股不愿被束缚的劲,跟他在御龙峰遇见的绝大多数修士都不一样。其他参赛者遇到虚空雷兽躲都来不及,丁衍宸竟然主动去找异兽练手,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叫莽撞,放在他身上倒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两人没聊几句,台上各处陆续传来了新的动静。君凡循着声音看过去,问道榜前十的修士正在逐一落位。
李朔从台面北侧缓步走来,玄色劲装衬得身形修长,眉眼间淡淡的,不怎么与旁人搭话。他在靠近台心的地方停下,两手背在身后,目光扫了一圈场中,最后落在丁衍宸还没有出现的位置上,微微皱了皱眉。
雍玄烨站在李朔不远的地方,气质比李朔更冷几分。他双手负在背后,视线抬起来看着云神台边缘那片翻涌的云海,像是在等什么人。
龚岳的块头在台上十分显眼,粗壮的骨架撑得衣袍都鼓鼓囊囊的,五指粗壮如铁棍,每一根指节上都刻着细密的道纹。他抱着胳膊靠在古松的树干上,和天阙宫的张统天隔得不远,两人偶尔会交换几句简短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旧识的随意。
钱铮把玩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铁珠,手指翻来覆去转得飞快,眼珠子却一直在往台面上各处扫。他是在场少数几个没有回到自己宗门阵营里的人,一个人站在台子边缘,身上没有明显属于哪方势力的标记,看起来像是独行散修出身。
肖凌云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半靠在台边一块石头上,闭着眼假寐。钟山站在他附近,沉默寡言,手拢在袖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侯芊翊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看过去,低声跟君凡说:“十二强里除了我和丁衍宸,其他十个人各怀心思。李朔和雍玄烨他们几个是公认除了丁衍宸之外最强的一批,待会儿第三关如果真的按排名分组,可能一上来就会遇见他们当中的某一位。”
君凡点了点头:“先看看主办方怎么安排规则再说。”
台面上各宗弟子或坐或站,偶尔彼此之间交换几句闲聊,偶尔有人走到台边往云海深处看一眼,更多的则是在各自的位置上打坐调息,把剩余的精力留给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变数。
日头偏西的时候,丁衍宸出现了。
他是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从登云道的石阶尽头缓缓走上来的。
起初只当是某个迟到的参赛者,直到那道身影踏上台面、阳光扫过他略显凌乱的衣袍时,才有人认出那张脸。紧接着,台上的闲谈声骤然消退了一大截。
丁衍宸的那身衣袍已经不是出发时那件了,肩头、前襟、下摆,到处都是被撕裂的口子,有些裂口边缘焦黑,像是被雷火灼烧过;有些则平整光滑,更像是被某种利刃切开的。衣料上深一片浅一片,最显眼的是胸口偏左的位置,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成了硬块,边缘一直延伸到腰侧。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额前,脸上也有道浅浅的擦痕,嘴唇微微泛白,气息明显还没完全稳住,每走几步就得稍微停顿一下来调整呼吸。
侯芊翊看到他这副模样时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眉头紧紧拧着:“你这几天去干什么了?”
丁衍宸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她面前才停下脚步,抬头扫了一眼台上那些正看着自己的各宗弟子,语气平平淡淡的:“没干什么,去把虚空雷兽王宰了。”
台上安静了一瞬。
这一下连远处的李朔、雍玄烨等人都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张统天靠着的树干旁,张天逸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君凡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起那天在葬神原,自己和丁衍宸、侯芊翊一起迎战虚空雷兽王时的场面。那头兽王的实力,正面交手时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后来还是靠着曜宸灵虎骨片那点残余威压才勉强逼退。丁衍宸说“宰了”的时候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好像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侯芊翊把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真的假的?你身上的血是它的还是你自己的?”
“它的大部分,我自己的小部分。”丁衍宸终于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时牵到了脸上的擦痕,让他那个笑看起来没那么从容了:“兽王不好对付,差点把命交代在那里。不过打完那一场,后面再碰到什么都不会觉得难了。”
他说完,抬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晶核,表面还残留着细密的雷弧,哪怕已经脱离了兽体,仍隐隐散发着摄人的威压。那块雷晶往台面上一放,附近几位修士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君凡看着那块雷晶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一个人去的?”
丁衍宸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一个人去的。本来想拉侯芊翊一起,不过后面想了想,还是我自己去了。”
君凡没有再多问。他心里清楚,能和虚空雷兽王硬碰硬打一场还能活着回来,这种实力已经不是他现在能企及的了。而且丁衍宸还带着伤从登云道一路走上来,这份底气放在任何地方都够硬的。
李潇遥站在君凡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难怪他排第一。”
君凡点头,目光落在丁衍宸身上,没有接话,但心里对这个人的敬意确实又厚重了一层。问道榜第一的含金量,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丁衍宸的到来,上一届问道榜十二强尽数出现在云神台上。从榜首丁衍宸到第十二的罗青琳,一个不缺。石台之上,道韵交织,各方气息碰撞,暗流无声涌动。云海在台沿之下翻涌不息,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将所有人的身影拉长,交错着投在暗青色的古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