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勘测老兵是断须的第二天下午回城的。
城门开的时候,他们身上还带着荒原的土。三个人,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卷磨得发白的测量绳和两只空了的水囊。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五十来岁,左耳少了半只——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不是这一仗的伤。
他叫凯·莫顿,在荒原上给人量了三十年地。战争来了以后,量的是锚点。
三个人先去了北坡墓地——这是规矩,从荒原回来的人,先去告诉那边一声:我回来了。
塔罗是在墓地里找到他们的。
三个人站在新立的木牌前。老凯手里捏着帽子,看着最边上那块——杜巴·克尔恩,归队。第二行:念想人,罗夫·克尔恩。
新牌子?老凯问。
第四天立的。塔罗说。
才第四天。老凯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木牌立得太密了。
塔罗没接这句话。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根断了。
老凯没有回头。
北边三十九里。塔罗说,昨儿夜里切的。
你们量了两个月的。
七十三天。老凯纠正他,第一批出发是六月十九,回来的那天是八月三十。我数着的。
塔罗看着他的背影:你不问为什么切?
不问。
为什么。
因为我也切过。他说。
塔罗愣了一下。
三十年前,我在北边给一个矿主量矿脉。打到四十丈,出水了。老凯说,水不是普通的水,是臭的,冒泡,泡破了有股铁锈味。工头说堵,我说不能堵——堵了它往下钻,钻到更深的地方,将来塌的是整条巷子。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那四十丈填了。老凯说,填了三个月,一筐一筐地往里倒石头。矿主心疼得直抽抽,说你们这群蠢货,白白扔了一座矿。
那座矿后来塌了吗?
塌了。老凯说,隔壁那座,两年后塌的,一次埋了十九个。我们那座没塌。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这次按得很实。
切得对。老凯说,切晚了才叫白死。
当天傍晚,AI-7 把一份修正报告推到了指挥室。
记号活性衰减曲线与初测不符。
雷曼从图上抬起头:
记号活性在过去二十二小时内,不降反升,增幅百分之六点三。AI-7 报。
玛赛勒斯猛地看向发声器:它在长?
在长。AI-7 说,并且有形态变化。断面处的附着物已从无定形态,转为具备方向性的丝状结构,延伸方向为正南——即断裂带我方一侧。
它在自己接根。卡西亚说。
我建议重新评估二十七天这个数字。AI-7 说,按当前增速,标记将在九天内形成可自主延伸的结构。九天之后,它不需要我们的根,也能往南走。
指挥室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爆开的一声响。
九天。玛赛勒斯说,我们只有九天。
雷曼说,我们只有六天。
所有人看向他。
六天后,骨灯队伍与根系在第二锚点附近交汇。雷曼在图上点了点,记号往南长,骨灯往南走。两样东西会在同一个地方碰头——一边是坐标,一边是路标。二者一旦接上,池子就同时有了定位和路径。
所以门必须在六天内装好。玛赛勒斯说。
门必须装在那儿。雷曼的手指沿着蓝线往北划,划过第二锚点,停在断裂带南侧四里处,这是唯一一个既在记号南侧、又能卡住整条根系的位置。
那儿有什么?卡西亚问。
一根主根。AI-7 答,直径四尺二寸,输送通量占全线百分之六十一。是整个根系最粗的一段,也是最合适做闸门的一段。
最合适,也最难。说话的是老凯。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帽子上还带着土。没人请他进来,自己进的,进来以后也没人拦。
玛赛勒斯皱眉:你是——
凯·莫顿。刚签的协议,今儿下午按的手印。老凯说。
指挥官,那地方我去过。
地表三寸下面就是岩板,硬得跟铁似的,一镐下去只留个白点。老凯说,要装闸门,得先挖开岩板,露出主根,作业完再回填。光挖开这一步,十四个人三班倒,最快五天。
五天。玛赛勒斯重复。
五天还是好天气。老凯说,北边这季节,夜里冻手,一天能干的活儿打七折。
而且不能停输。雷曼说。
老凯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对。还不能停输。主根一停,北边就断了能量,根系暴露在池子的感知里,等于重新点一盏灯。
所以要在带电的管子上开刀。玛赛勒斯说。
指挥室里没人说话。
炭盆又爆了一声。
雷曼把手从图上收回来,看向老凯:你是来告诉我干不了的?
我是来告诉您怎么干。老凯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剖面图,标注用的是勘测队的老记号——三角代表岩层,圆圈代表水,打叉的地方是不能碰的。
挖开岩板不用镐。老凯的手指点在主根上方,用火。
不是烧。老凯说,是热胀冷缩。岩板最怕的不是砸,是激。白天烧,夜里泼冷水,一昼夜能裂三寸——我在盐碱滩上干过二十年,这法子比镐快五倍,还不震。不震很重要,震了,底下的根会知道我们在动它。
根会知道?卡西亚问。
根是活的。老凯说,活的东西都怕人动。
雷曼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凯·莫顿。
从现在起,这个工程归你管。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玛赛勒斯给你开条子,全城各单位不许卡你。
老凯没有立刻答应。他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来回两回。
我有个条件。
我带人。老凯说,挖开的活儿,我自己带那两个老兄弟下去。
可以。
还有一个。老凯说,要是在底下碰上那团记号——我们不碰它,也不看它。谁要是看见它往我们这边长,就往上喊一声,然后所有人撤出来,一个不留。
为什么。
三十年前那口臭水井。老凯说,工头不听我的,下去看了。上来第三天,他自己走进井里,再没上来。
指挥室里静了一息。
记住了。雷曼说。
老凯戴上帽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指挥官。
这门装好了以后,能开吗?
雷曼看着他:能开。只许从我们这边开。
那就好。老凯说,门这东西,得能开才算门。关死了的,那叫墙。
他推门出去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图掀起一角。
卡西亚看着那张图,忽然说了一句:五天挖,一天装。六天,一天都不能错。
一天都不能错。雷曼说。
他把图压平,压住那一角。
AI-7。
闸门的图纸,今晚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