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三年,元月初一,天阳城。
头一夜的雪,下得吝啬,只在琉璃瓦上薄薄铺了一层,天没亮就被宫人们扫净了。化雪时节的清晨,寒气格外刁钻,顺着官袍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天阳的奉天殿,比归宁城的正殿恢宏太多。
汉白玉的丹陛,朱红的巨柱,殿内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大柱通天彻地,散发着沉稳的木质香气。巨大的蟠龙藻井下,香烟从青铜仙鹤炉中袅袅升起。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广场。
今日不同以往,是新朝定鼎后第一次在正式都城举行大朝会,更是开国爵位制度尘埃落定、颁布天下的日子。
空气里除了肃穆,还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期待与紧张。
严星楚和皇后洛青依,几乎是同时从左右廊道步入大殿的。
皇帝今日罕见地穿上了全套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洛青依凤冠霞帔,面色沉静。十二岁的皇子严年,穿着亲王冠服,紧随父母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迈着合乎礼仪的步子。
御阶之下,最前列设了特别的座位。
三位太师穿着前朝式样的宽大朝服,安然就座,神色平静,眼神里却各有沧桑。
紧挨着太师们的,是一个略显清瘦的归义侯夏景行。
这位前东夏太子,如今是大洛礼部祭祀司主官,眉宇间一股淡然。皇帝与皇后对他多有垂爱,朝野皆知。
此时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皇子年殿下到——”史平的声音经过大殿的回响,显得格外悠长浑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皇子殿下千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几乎要掀开殿顶。
严星楚在御座上坐下,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谢万岁!”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
祭告天地、宗庙的典礼早已完成,今日是正式的“人前宣示”。
礼部尚书周兴礼出列,展开一卷明黄绫缎,开始诵读那份早已酝酿数年、牵动无数人心的《昭定开国爵赏诏》。
诏书用词古雅,先颂皇帝功德,再述开国艰难,从鹰扬草创讲到四海归一。
殿中百官,无论听没听进去,都垂首恭立,心思却早飞到了那即将公布的名单上。
周兴礼的声音平稳,念到关键处,略略提高:“……兹依功勋大小,德才高下,定爵以酬,与国同休。公爵位者,八人。”
殿内气息为之一凝。
“丞相张全,授开国辅政公。”
“督察院洛天术,授开国文成公。”
“礼部尚书周兴礼,授开国文定公。”
“工部尚书王东元,授开国文襄公。”
“枢密院主官李章,授开国武宁公。”
“兵部尚书邵经,授开国武毅公。”
“指挥府主官田进,授开国武威公。”
“东北总督段渊,授开国武靖公。”
每念出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便出列,走到御阶正中,向皇帝深深一躬。
严星楚微微颔首。
八人站成一排,张全老成持重,洛天术平静无波,周兴礼眼神内敛,王东元面带感慨,李章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邵经激动得胡须微颤,田进虎目含光,段渊则带着边关风霜打磨出的沉毅。
这八人,便是新朝权力与荣耀无可争议的顶峰。
无人有异议,只有深深的敬畏。
这结果,早在所有人预料之中。
接下来,是“世袭开国侯”。
周兴礼略顿,声音更清晰了几分。
殿中许多人,尤其是站在中后列的,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当念到“中北总督秦昌,授镇北侯”时,站在武官队列靠前位置的秦昌,明显肩膀松了一下,随即大步出列,中气十足地谢恩。
他身后几位总督,眼神交换,既有祝贺,也带着对自己命运的期待。
“西北总督梁庄,授安西侯。”
“东南总督陈经天,授靖海侯。”
“中南总督谢坦,授抚远侯。”
“东北副帅王之兴,授破虏侯。”
五位封疆大吏或方面副帅依次出列,个个神色肃然,礼仪一丝不苟。
能在这个名单里,且爵号都带着鲜明的方位或功绩特征,已是极大的肯定。
他们回到队列时,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接着是中央的重臣。
“户部尚书陶玖,授广平侯。”
陶玖出列时,圆胖的脸上笑容瞬间绽放,像朵盛开的菊花,但谢恩退回队列的刹那,那笑容就收敛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八个公,十个世袭侯,光是每年的俸禄、禄米、仪仗、府邸维护……这得是多少银子?国库刚缓过点气……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刑部尚书陈漆,授肃毅侯。”
陈漆出列谢恩。
这“肃毅”二字,让他瞬间想起数月前,在归宁城大殿上,他与王东元一同死谏,同被罚闭门思过。
如今,尘埃落定。
王东元封了文襄公,荣耀至极,前不久还获准致仕,儿子王同宜还升了工部右侍郎,皇帝给了老臣最体面的退路。
而他陈漆,请辞的折子被直接摔了回来。
“你比王卿小了近二十岁,辞什么辞!”——皇帝的话还在耳边。
一个准了,一个驳了。
陈漆心里透亮:皇帝要的,从来不只是酬谢功劳,更是量才施用。王老可以荣归,但他陈漆,还得在这肃杀之地,替皇帝守着法度与规矩。
这“肃毅”二字,既是褒奖,更是命令。
“吏部尚书唐展,授文安侯。”
唐展风度翩翩,谢恩时格外从容。他主管铨选,深知平衡之道,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文安,安文治天下,很贴切。
“工务卿涂顺,授安昌侯。”
涂顺是个实在人,听到自己名字和这个直白的爵号,愣了一瞬,才赶忙出列,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些许惶恐。
他没想到自己能跻身此列。
“指挥府副将黄卫,授扬威侯。”
这个名字念出时,殿内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武官队列中一个身姿挺拔如枪的年轻将领身上。
黄卫自己也明显僵了一下,他似乎深吸了口气,才迈步出列。
他今年才三十五岁,在一群或老成、或威严的世袭侯中,年轻得有些扎眼。
他是李章悉心培养的弟子,得田进、段渊等大佬点拨,战功赫赫,被誉为鹰扬军新一代将领之首。
但“世袭开国侯”……这份荣耀的重量,还是超出了他此刻的预期。
他单膝跪地谢恩时,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御阶上的皇帝,又掠过老师李章的方向,眼神里除了感激,更有一份骤然压下的沉重责任。
周兴礼继续念着长长的名单,列侯、伯爵、子爵、男爵……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浴血奋战或兢兢业业的过往。
……
“天阳城京营左军指挥使赵兴,授昌德侯(列侯)。”
站在武官末尾附近的赵兴,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昌德侯!他一个降将,能有今日守将之职已是皇恩浩荡,何曾奢望封侯?
他眼眶瞬间红了,出列时步伐都有些踉跄,跪地谢恩的声音带着哽咽:“臣赵兴,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头磕在光洁的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这份超越期待的认可,足以让他肝脑涂地。
……
“青州水师提督李为,授靖海伯。开南水师提督米和,授伏波伯。”
两位水师提督出列。
李为沉稳谢恩。
米和,这个被掳至中土、凭借努力和机缘一步步走上高位的岛国遗民,在听到“伏波伯”三个字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努力压抑着哭声,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滚烫的泪水。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嘲笑。
他的哭声里,是半生飘零终的归宿的剧烈情感冲击。
严星楚在高处看着,目光温和,微微颔首。
“南洋卫指挥使刘世,授昌南伯;洛商护卫队统领杨霸,授镇南伯。”
刘世和杨霸站在殿门附近,听到自己名字,两人赶紧出列。
杨霸嗓门洪亮,谢恩声震得殿梁似乎都有回音。
退回时,他忍不住搓了搓手,低声对旁边的刘世嘀咕:“这北边,真他娘的冷!”刘世想笑又不敢,憋得脸通红。
“将军龚大旭,授骁骑伯。”
龚大旭出列。
他如今已是有正式“将军”头衔的人,虽然只是个杂号,但大洛军中,有此衔者不过十余人,连李章、邵经等大佬都未曾获得。
虽然他们爵位高,但军衔体系严星楚严格控制。
如今又得伯爵,可谓双喜临门。
他行礼时,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火辣辣的目光,羡慕、嫉妒、惊叹皆有。
退回队列,旁边一位相熟的同僚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道:“老龚,你这运气……真是……”龚大旭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手心却也有些汗湿。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运气”背后,是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抉择与硬撑。
……
“开南市舶司主官皇甫辉,授宁南伯。”
站在文官靠后位置的皇甫辉,听到自己名字,神色平静地出列行礼。
他父亲是前大夏国侯,他是皇帝义弟,岳父是文襄公王东元。
但早年那几次“不听军令”的旧事,像一道无形的槛。
开南市舶司主官,权柄不轻,但离中枢军权已远。
一个“伯”爵,不高不低,正合适。
他退回队列时,目光与前排父亲故交的老将们接触,对方眼中多是惋惜,他则回以淡然一笑。有些路,是自己选的。
名单接近尾声。
“谍报司千户曹大勇,授忠勤子。”
站在殿外广场边缘、几乎快要被遗忘的曹大勇,正缩着脖子跺脚御寒,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子爵”,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听错,这才慌慌张张地挤开人群,跑到殿前台阶下,扑通跪下,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有点变调:“臣曹大勇,谢主隆恩!”
他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子爵?听起来是挺大官了……可,可他最想要的是“将军”啊!皇上明明答应过,数清楚天阳宫殿数就给将军衔,可那宫殿邪门得很,怎么数都不一样,这不是难为人嘛!他谢恩完毕,耷拉着脑袋退回原位,心里还在纠结那数不清的宫殿和遥不可及的将军梦。
周兴礼终于念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追封。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庄重、缓慢:“追念开国元勋,忠烈为国,特追封……”
“原大夏世袭开国侯皇甫密,追封为大洛密郡王,配享太庙,绘像首位于开国功勋楼。”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追封郡王!开国功勋楼首位!
这是对逝者的最高哀荣,也是对生者的莫大抚慰,更是向天下昭示:为这个帝国牺牲的英魂,永不遗忘,地位尊崇。
皇甫辉站在队列中,身体微微颤抖,闭上了眼睛,紧抿着嘴唇,才没有失态。
父亲的脸,黑云关的风雪,模糊的记忆与听闻的故事交织在一起。
这份哀荣,太重了。
严星楚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八公,十侯,到众多的伯、子、男,再到那几位象征性的太师、归义侯,最后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那座即将绘满功臣像的楼阁。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爵位已定,望诸卿勿忘初心,恪尽职守,与朕共保这太平江山。开国功勋楼不日将成,朕要让我大洛的子孙后代,都记得你们的名字,记得这江山是如何得来的。”
“臣等谨遵圣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众臣再次山呼。
“今日元正,赐宴庆云殿。众卿同乐。”严星楚说完,站起身。
大朝会在冗长而庄严的仪式中终于结束。
百官按序退出奉天殿,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众人脸上的兴奋、感慨、思索种种神色。
黄卫被几位同僚围住道贺,他应付着,目光却搜寻着老师李章。
只见李章的轮椅被亲兵推着,正与段渊低声交谈着什么,田进也走了过去。黄卫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前。
陶玖一把拉住正要走开的陈漆,低声叹气:“老陈,这下可好,咱们是风光了,可我这户部的库房,怕是又要见底了。光是这些爵爷们的年金……”
陈漆瞪他一眼:“元正吉日,说点好听的。皇上还能少了你的算计?”
“不是算计,是事实……”陶玖嘀咕。
另一边,米和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睛仍红着。
李为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
米和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兴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感动中,走路都有些飘,被同僚打趣也不恼,只是憨笑。
杨霸看着刘世,裹紧官袍,嘴里嘶嘶哈哈地赶紧往有火盆的偏殿走:“快走快走,冻死个球了!这北边的风跟刀子似的!”
曹大勇蔫头耷脑地跟着人群挪动,嘴里念念有词:“……九百九十九,一万……不对,好像那边还有个拐角没算?唉……”
庆云殿内,早已布置好宴席。
美酒佳肴,香气四溢。乐舞起,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公爵们自然聚在一处,气度俨然。
世袭侯们形成了另一个核心圈子,觥筹交错,言谈甚欢。其他爵位者按关系亲疏各自聚拢。
严星楚和洛青依坐在御案后,接受了群臣一轮轮的敬酒祝贺。
宴会间隙,严星楚将黄卫召至近前。年轻的扬威侯有些紧张地行礼。
“不必拘礼。”严星楚看着他,“三十五岁的世袭开国侯,我大洛独你一份。知道为什么吗?”
黄卫躬身:“臣……年少德薄,战功微末,蒙陛下天恩,不胜惶恐。”
“战功微末?”严星楚笑了笑,“草原、井口关、红印城、贡洛城……朕看中的,不全是你的战功,是你带兵有方,士卒用命,更难得是沉稳,不冒进,听得进李章、田进他们的教诲。未来大洛的军伍,需要你这样承上启下的人。这侯爵,是荣耀,更是担子。别让朕失望,也别让你老师他们失望。”
黄卫心中滚烫,再次深深行礼:“臣,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不负诸位老师提携教导!”
严星楚点点头,让他去了。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和王东元低声说话的皇甫辉,以及被几位老将拉住喝酒、神色已恢复平静的赵兴,还有那坐在角落、仍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的米和。
洛青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皇上在看什么?”
严星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看这新朝的架子,算是结结实实地搭起来了。有撑梁的柱,有填缝的砖,有沾着血的旧泥,也有新烧的瓦。往后,就是看这房子,能不能经得起风雨了。”
洛青依温婉一笑:“有皇上在,有这些忠臣良将在,必能国泰民安。”
严星楚不置可否,目光投向殿外。
昭和三年的第一天,就在这封赏、宴饮、感慨的希冀中,渐渐走向尾声。也是新秩序确立,每个人的命运都被重新标定,而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宴会散后,百官踏雪归家。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人们的影子拉长,投向这座古老又崭新的都城深处。
功勋楼还在加紧绘制,那些即将被悬挂上去的画像,凝固了开国的瞬间,而画像之外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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