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朝会。
正殿外,文武百官踩着清扫过的宫道,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前方传回的消息,东海惨败、边境告急的消息,让众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严星楚坐在御座上,脸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只在领口袖边绣着暗金龙纹,比起平日朝会的十二章冕服,反倒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史平躬身:“回陛下,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均已到齐。”
严星楚点点头,目光扫过下方:“东北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
“柳右堡陷落,左凌堡失守,昭边堡血战得存。东牟陈彦,这是要撕开朕的东北门户。”他缓缓道,“今日朝会,大家就议议该怎么打回去。”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激烈的议论。
兵部尚书邵经第一个出列:“陛下!东牟猖狂至此,若不迎头痛击,我大洛国威何存?臣请再调京营五万大军出关,由臣亲自统率,出关与陈彦决战!”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武将队列中不少人跟着点头。
“邵尚书此言差矣。”
出言反对的是户部尚书陶玖:“二十万精锐已经陆续抵达前线,光是粮草转运,每日就要耗费粮八千石、草料万束。如再调京营五万——”
他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样的册子:“臣粗略算过,三个月战事,至少需增加白银五十万两。国库……实在吃紧。”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邵经瞪眼,“仗打输了,国土沦丧,那时节你有再多银子,能买回关山吗?”
陶玖不急不躁:“邵尚书,仗要打,钱也要算。若是粮草不继,大军饿着肚子,怎么打?”
两人争了起来。
文官这边,工务卿涂顺也出列了。
他说话实在:“陛下,东海关一带的防御工事,臣听工部说过去年刚大修过。城墙加厚了六尺,壕沟拓深一丈,炮台新增三十座。依臣看,咱们该依托关城固守,消耗东牟兵力。他们远道而来,补给线长,拖久了自然退兵。”
“涂大人这是龟缩之策!”邵经更怒。
“这不是龟缩,是务实。”涂顺性子稳,也不生气,“打仗不是赌气,得算得失。”
朝堂上渐渐分成几派。主战派以邵经为首,要求主动出击;务实派以陶玖、涂顺为代表,主张稳妥防守;还有一些中间派,如吏部尚书唐展,建议“先守稳,再寻战机”。
严星楚一直听着,没插话。
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殿内安静下来。
严星楚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东北方向:“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陈彦打的不只是边关,他打的是我大洛的国威,是朕的脸面。东海偷袭,斩我将领;边关用诈,破我堡垒。若只是派个大将去,哪怕打赢了,在天下人眼里,也不过是将军对将军。”
他转身,一字一句:“这一仗,朕要亲自打。”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邵经都愣住了,张着嘴,一时间忘了说话。
然后,炸开了。
“陛下不可!”丞相张全第一个出列,声音发颤,“天子系社稷于一身,岂可轻蹈险地?古来御驾亲征者,非万不得已不可为。如今边境虽有危,然未至倾国之境啊!”
“张相所言极是!”工务卿涂顺再次出列,“陛下,前线刀箭无眼,万一……万一有何闪失,国本动摇,臣等万死难赎!”
吏部尚书唐展也出列:“陛下三思!朝中良将如云,李枢密、邵尚书皆可统军,何必圣躬亲冒矢石?”
文官陆续出来一片。
武将这边,李章驾着轮椅往前挪了半步,却又停住。周兴礼眉头微皱,目光与洛天术短暂交汇——两人眼中都有瞬间的惊疑,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文官队列后方响起:
“陛下!老臣斗胆请您收回成命!”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只见工部尚书王东元颤巍巍地走出来,这位六十一岁的老臣,平日最是沉稳谨慎,此刻却满脸通红,胡须都在颤抖。
他走到御阶前,直挺挺站着:“陛下!您可知道前宁朝武德皇帝是怎么亡的国?就是轻率亲征,在襄州被围,最终国破家亡!史书斑斑,陛下难道要亡国吗?”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敢这样指着皇帝说话,还提到“亡国”,这简直是死罪!
严星楚脸色沉了下来:“王尚书,你好大的胆子。”
“臣的胆子,是为江山社稷而大!”王东元不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陛下,您这些年武功赫赫,四海宾服,老臣从心底里敬佩。可如今……如今您变了!您听不进劝了!前线小挫,就要御驾亲征,这是意气用事,这是拿国运作赌注!老臣今日就是把头搁在这里,也要说陛下,您错了!”
“王大人!”史平急道。
严星楚抬手止住史平,盯着王东元:“你说朕错了?”
“错了!大错特错!”王东元老泪纵横,“陛下啊,您想想,您若有个万一,这大洛江山怎么办?”
他扑通跪下,以头抢地:“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若陛下执意要去,就……就先斩了老臣,免得老臣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严星楚,等着雷霆之怒。
但严星楚还没说话,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刑部尚书陈漆,脸色铁青。
他走到王东元身边,没有跪,而是直视着严星楚:“皇上,你做了皇帝,听不得逆耳之言了!”
严星楚沉默。
陈漆声音冷硬:“王尚书说得对,你变了。前线一败,你就慌了,急了,要用亲征来证明自己还没老,还能打。你这是少年心性,不是帝王胸襟!”
他深吸一口气:“皇上,你若执意亲征,我就一句话:这是昏君之行!前朝那些亡国之君,哪个不是刚愎自用,听不进劝?你现在,和他们有什么两样?”
“陈漆!”邵经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轻喝,“你疯了吗?”
“我没疯!”陈漆转头吼回去,“我清醒得很!我是在救皇上,救这个国!”
他转回来,看着严星楚:“皇上,今天这话,我憋了很久了。自从去年你力排众议要修东都运河,我就想说了。你越来越独断,越来越听不进不同声音。是,这些年你功业赫赫,大家都顺着你,捧着你。可你知道下面怎么说吗?说陛下英明神武,说陛下乾纲独断,就只差没有明说成独夫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严星楚坐在御座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说完了?”
王东元还跪在地上。
陈漆挺直腰板:“说完了。要杀要剐,随皇上处置。”
严星楚缓缓站起身。他走下御阶,走到王东元面前,又走到陈漆面前。两人都看着他,一个泪眼模糊,一个眼神决绝。
“王东元。”严星楚先开口。
“臣在。”
“你说朕要亡国,说朕错了,还敢指着朕的鼻子骂。”严星楚声音平静,“好,很好。从今日起,你就在府里待着,好好想想,朕到底会不会亡国。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王东元一愣。
严星楚转头:“陈漆。”
“在。”
“你更厉害。骂朕昏君,说朕是独夫。”严星楚笑了,笑得让人发冷,“你也回府待着。朕亲征一日,你们就一日不许出府门半步。”
陈漆也是一呆。
“带下去。”严星楚转身,不再看他们。
史平一听,立即走到王东元身边扶他起来,见王东元还要说话,立即示意禁军赶快带他们下去。
陈漆则一言不发,任由他们带走,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严星楚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有不甘。
殿内百官,个个噤若寒蝉。
严星楚走回御座,坐下:“还有人要劝吗?”
没人敢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严星楚道,“三日后起程,亲赴东海关。皇子严年,年已十岁,可暂为监国。丞相张全、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辅政。”
他顿了顿:“邵尚书留守归宁,坐镇兵部。其余各部,各司其职。仗要打,国事也不能停。”
说完,他起身:“退朝。”
“陛下!”张全突然跪下,“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此事实在……实在太险啊!”
严星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张相,你认识朕多少年了?”
“十……十四年。”
“十四年。”严星楚点点头,“那你就该知道,朕决定的事,不会改。”
说完,转身离去。
史平连忙高喊:“退朝——!”
百官站在殿中,面面相觑。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脸色铁青,还有人低声议论。洛天术默默走出大殿,周兴礼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李章,被亲兵推着轮椅出来时,望向严星楚离去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严星楚回到后宫时,洛青依已经等在凤仪宫门口。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朝会上的事,脸色比雪还白。
“星楚,”她声音发抖,“王尚书、陈尚书他们……”
“软禁了。”严星楚打断她,“青依,进来说。”
两人进了暖阁,宫女奉上茶便退下,只留史平在门外守着。
洛青依关上门,转身时眼眶已经红了:“你真要亲征?”
“嗯。”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邵尚书、李枢密,那么多大将,为什么非要您去?”
“没有万一。”严星楚坐下,端起茶碗,却没喝,“青依,你是皇后,该明白朕的用意。”
“臣妾不明白!”洛青依难得失态,“陛下,这太冒险了。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年儿、华儿想,为这江山想。您若有个闪失,年儿才十岁,朝中那些大臣……”
“所以朕让张全和天术辅政。”严星楚打断她,“有他们在,朝局乱不了。”
洛青依摇头:“堂兄是督察官,管的是风宪,不是政务。张相年事已高,万一……陛下,您这是把所有人都置于险境啊!”
严星楚放下茶碗,看着她:“青依,这么多年,见过我做过没把握的事吗?”
洛青依一愣。
“陈彦年轻气盛,想用这场仗立威。我若不去,他真以为大洛怕了他。”严星楚声音平静,“这一仗,不只是打输打赢,是要打掉他的气焰,打掉东牟‘昭武’的野心。我不去,分量不够。”
“可是……”
“没有可是。”严星楚起身,“这三日,朕要处理出征事宜。后宫诸事,你多费心。还有——”
他顿了顿:“朕离京期间,你好好在凤仪宫待着,无事不要见外臣,也不要过多干涉朝政。”
洛青依脸色一白:“陛下这是……要软禁臣妾?”
“是保护。”严星楚转身,“朕不在,你是众矢之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
洛青依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懂。
十多年夫妻,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陌生。
当晚,严星楚在御书房召见了三个人:洛天术、周兴礼、李章。
三人进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行礼后,严星楚让史平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三人坐下,都没说话。书房里只听见炭火噼啪声。
良久,李章先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您这步棋……太险了。”
严星楚看他:“你也觉得朕冲动?”
李章苦笑:“臣不敢。但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与其说是说服群臣,不如说是……做给大家看的。”
周兴礼接话:“陛下是想让东牟那边以为,您是因为连败而恼羞成怒,一意孤行?”
严星楚没否认,也没承认。
洛天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陛下,戏要演,但不必演得这么真。您罚王老、老陈闭门思过,连皇后娘娘都……这代价太大了。”
“代价不大,陈彦怎么会信?”严星楚淡淡道,“他身边有谋士,有谍子。朕若只是寻常亲征,他或许会疑心。但若朕是‘众叛亲离、刚愎自用’下的亲征,他就信了。”
三人对视一眼。
周兴礼深吸一口气:“所以陛下是故意……自污?”
“算是吧。”严星楚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陈彦想‘昭武’,朕就给他这个机会。但他得离开丹罗城,到朕的面前来。”
李章明白了:“陛下是要调虎离山?”
“不止。”严星楚转身,“他在丹罗,根基稳固,耳目众多。到了前线,他就是孤军。而且——”
他看向周兴礼:“他一旦亲征,东牟国内的压力会全部压到王乾身上。仗打得越久,要的钱越多。王乾撑不住的时候,就是我们的人动手的时候。”
周兴礼眼神一凛:“陆节?”
严星楚点头:“他这么多年不回来,不就是为了现在。”
书房里再次沉默。
洛天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陛下,这些事……为何不告诉张相?不告诉邵尚书?他们是真的担心。”
“知道的人越少,戏越真。”严星楚坐回书案后,“张相年纪大了,给他说了他也会有不同的想法。邵经性子直,演不来。只有你们三个——”
他目光扫过三人:“天术心思细;兴礼搞过谍报,懂这套;李卿掌枢密,知兵事。朕需要你们跟去,既要帮朕稳住局面,也要……看着朕,别让这出戏演砸了。”
李章长叹一声:“陛下,您这是把我们都架在火上了。”
“江山社稷,本就是火中取栗。”严星楚平静道,“这一仗赢了,东牟的事就平了。输了……那就是天命。”
他顿了顿:“三日后出发。你们回去准备吧。”
三人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宫门外,夜风刺骨。
周兴礼紧了紧大氅,低声道:“二位怎么看?”
洛天术苦笑:“还能怎么看?陛下把路都铺好了,我们只能跟着走。”
李章摇头:“我只希望,前线别真出什么乱子。陛下这计虽妙,但战场瞬息万变,万一……”
“没有万一。”洛天术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只能往前划。陛下赌的是国运,我们赌的是身家性命。都一样。”
三人各自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两日,归宁城像开了锅。
严星楚要亲征的消息传遍朝野,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工部尚书王东元和刑部尚书陈漆被罚闭门思过,不但没吓住众人,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二月十五,卯时初刻。
归宁城还在沉睡,但皇宫北面的玄武门外,已是灯火通明。
五千禁军已经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严星楚一身戎装,外罩玄色大氅,从宫中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李章、洛天术、周兴礼,还有一众随行官员。
宫门外,张全带着留守的文武百官等候。
见到严星楚出来,众人齐齐躬身:“恭送陛下!愿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严星楚走到张全面前,扶他起来:“张相,朝政就拜托了。”
“陛下……”张全老眼含泪,“一定……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严星楚点点头,又看向邵经:“邵尚书,归宁的安危,交给你了。”
邵经道:“陛下放心!臣在,归宁在!”
严星楚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这是特制的御辇,比寻常马车宽大,里面设有书案、床榻,可做临时行营。
李章的轮椅被抬上另一辆车,周兴礼、洛天术等人也各自上车。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城楼上,洛青依站在阴影里,望着远去的车队。
她没有来送行——严星楚不许。
但她还是来了,偷偷地。
“娘娘,回吧。”贴身宫女轻声劝。
洛青依没动,直到车队消失在晨雾中,她才转身,眼泪终于落下来。
“星楚,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牟丹罗城,皇宫。
陈彦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十几份密报。
有前线的军情,有国内的政务,还有……从大洛归宁传来的消息。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最后几份。
“严星楚力排众议,执意亲征……罚工部尚书王东元、刑部尚书陈漆闭门思过……令皇后洛青依‘反思’,不得干政……以十岁皇子严年监国,张全、洛天术辅政……”
每看一条,他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
看完后,他把密报递给站在一旁的尚三印:“你看看。”
尚三印快速扫过,眼中闪过惊讶:“陛下,这……严星楚这是疯了?”
“他没疯。”陈彦起身,走到窗前,“他是被逼急了。”
“被逼急了?”
“东海惨败,边境连失两堡,朝野压力巨大。他若再不有所作为,威信扫地。”陈彦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但他走了亲征这步臭棋,而且还闹得众叛亲离,连心腹老臣都得罪了。”
尚三印想了想:“会不会是计?”
“计?”陈彦笑了,“什么计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罚王东元、陈漆也就罢了,连皇后都软禁,让十岁儿子监国——这是自毁长城。严星楚若真有深谋,绝不会如此行事。”
他走回书案,手指敲着桌面:“只有一个解释:他慌了,急了,想用亲征来挽回颜面,结果用力过猛,把朝堂后宫都得罪光了。”
尚三印还是谨慎:“陛下,严星楚毕竟是开国之君,会不会……”
“开国之君也是人。”陈彦打断他,“皇帝当久了,就容易犯糊涂。当年他何等英明,可现在刚愎自用,听不进劝。”
他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手谕:“传令下去,朕要亲征东海关。”
尚三印一惊:“陛下,您也要……”
“他都到关前了,朕若不去,岂不是怕了他?”陈彦眼中燃起战意,“这一仗,朕要亲手打破东海关,让严星楚看看,什么叫‘昭武’!”
“可是朝政……”
“朝政有丞相府管着。你坐镇皇城司,盯紧国内,尤其是王乾那边——前线要钱要粮,他得给朕凑齐了。”陈彦顿了顿,“还有,桑选到北海了吗?”
尚三印摇头:“到了,带着家人找了块地方正在起院子。”
“但虽然有罪,但于东牟有功,也是你的前任,多照顾一下。”陈彦写完手谕,盖上玉玺,“三日后,朕出发。”
“是!”
尚三印退下后,陈彦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墙上巨大的舆图。
东海关……只要拿下这里,大洛的东北门户就彻底洞开。
届时进可直捣中土,退可回到关外。
而他陈彦,也将凭借此战,彻底奠定“昭武大帝”的威名。
“严星楚啊严星楚,”他轻声自语,“你给了朕这么好的机会,朕怎能不笑纳?”
此时陈彦心中一片火热。
三天后,就在两国君主都踏上征途时,东牟国内,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廉访司衙门,王乾的签押房里灯火通明。
已经是子时了,他还在对着账簿发愁。
“大人,休息吧。”书吏端来参茶。
王乾揉着太阳穴:“怎么休息?陛下亲征,前线每日耗费白银三万两,粮食八千石。这才半个月,国库已经拨出去五十万两了。再这么下去,到不了二个月,咱们就得去抢了。”
书吏低声道:“要不……再加税?”
“加税?”王乾苦笑,“商税加了,盐税加了,连矿税都加了。民间怨声载道,再加,怕是要出乱子。”
他放下账簿,长长叹气。这时,门外有人通报:“大人,隋司吏求见。”
“让他进来。”
门开,隋杰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大人还没休息?”
“睡不着。”王乾指了指椅子,“坐。有事?”
隋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北海州来的。”
王乾接过一看,脸色变了:“桑选在流放地,还能跟旧部联系?”
“何止联系。”隋杰压低声音,“据线报,他正在暗中收集当年案件的‘证据’,准备写万言书,上奏陛下,说您……构陷忠良。”
“他敢!”王乾拍案而起,但随即又无力坐下,“陛下现在在前线,哪有工夫管这些……”
“现在没工夫,以后呢?”隋杰看着他,“大人,仗总有打完的一天。等陛下凯旋,桑选的万言书递上去,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您是为了扳倒政敌,才罗织罪名?”
王乾额头冒汗。
隋杰继续:“而且,桑选在皇城司经营多年,旧部遍布。他若真翻了案,那些人会怎么做?会不会反咬您一口?到时候,您还能坐稳这廉访司吗?”
“那……那你说怎么办?”
隋杰凑近,声音几不可闻:“死人,是不会写万言书的。”
王乾瞳孔一缩:“你是说……”
“北海州天寒地冻,流放之人水土不服,染病暴毙,是常有事。”隋杰坐回去,语气平静,“只要做得干净,没人会查。”
王乾手指发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察觉。
良久,他低声说:“要……要多干净?”
“滴水不漏。”隋杰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北地特产的‘寒毒’,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发作,症状如伤寒高热,太医也查不出。”
王乾盯着那纸包,像盯着一条毒蛇。
“大人,”隋杰轻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桑选不死,您永远睡不安稳。而且——”
他顿了顿:“抄没桑选的家产,还能解燃眉之急。臣查过了,他在北海州还有几处隐秘田庄,至少值十万两。”
十万两。
王乾闭上眼睛,勉强够前线十天粮草的开支了。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去做吧。记住,要干净。”
“是。”隋杰收起纸包,躬身退出。
门关上,签押房里只剩王乾一人。
他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沾满了洗不掉的血。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念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陛下的大业,为了东牟的“昭武”,死一个桑选,算什么?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窗外,雪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