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晋生和王质同时扑到右舷。
只见前方原本空阔的海平面上,如同变魔术般,陡然升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晨雾正在快速消散,阳光刺破云层,清楚地照亮了那些舰船桅杆上飘扬的、刺目的东牟战旗!
不是几艘,不是几十艘,是黑压压一片,如同移动的海上城墙,正以极快的速度,拦腰向他们冲来!看规模,绝对超过两百艘!
“是东牟水师!”晋生瞳孔骤缩,脸上的轻松瞬间被钢铁般的冷厉取代,“他怎么会在这里?!了望哨是干什么吃的!”
“风向!他借着最后的晨雾和侧风向,隐蔽接近!”王质瞬间明白了,心直往下沉。
李磐根本没有在镇海港等他们,而是主动出击,选择了这片远离海岸、适合舰队展开搏杀的水域,以逸待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份胆量和对时机的把握,绝非寻常水师将领。
“全军!战斗准备!!”晋生的怒吼响彻“镇海”号,也通过旗语和灯号迅速传遍整个联合舰队。
“新式战船编队,跟我向前,迎击敌前锋!老王,你指挥老式船队,向右翼展开,梯次防御,保护侧翼!快!”
说完,直接跳下了王质的镇海号,上了小船到了旁边的自己的旗舰飞鸿号上。
命令清晰果断。
王质压下心惊,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官吼道:“照晋将军说的做!所有老式战船,右转舵,列横阵!火炮准备!”
海面上瞬间沸腾。
刺耳的警报声在各船回荡,水手们疯狂地奔向战位,炮窗被推开,黑沉沉的炮口伸了出来。
晋生率领的四十艘新式战船,明显速度快上一截,它们迅速脱离本阵,如同离弦之箭,迎着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东牟舰队冲去。
船体流畅的线条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那是大洛造船局最新技术的结晶。
东牟舰队的主旗舰上,李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今年三十四了,皮肤比前几年黝黑粗糙许多,是常年海风刮出来的,眼神锐利,此刻正死死盯着那支率先冲来的、船型明显不同的舰队。
“那就是大洛的新船?果然比咱们的快。”他身边一个副将说道。
“快有快的死法。”李磐声音沙哑,“传令,前锋缠住那些新船,不要硬拼,拖住它们!主力分两队,左右包抄,给我吃掉后面那些慢吞吞的老乌龟!重点,打那些新船!打掉它们,大洛水师的脊梁就断了!”
东牟舰队立刻变阵,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
一支偏师迎着晋生而去,并不正面接战,而是不断骚扰,试图迟滞、分割。
而庞大的主力则一分为二,如同两只巨钳,绕开锋锐的新式船队,狠狠地向王质所在的老式船队侧后咬去!
“他想分割我们!”王质立刻看穿了李磐的意图。
新船快,老船慢,一旦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数量劣势的老式船队会被瞬间淹没。
“转向!向晋将军靠拢!保持阵型,不要乱!”王质嘶吼着。
他的“飞鸿”号开始艰难地转向,庞大的身躯在海上划出白色的弧线。其他老式战船也努力跟随,但速度差异让阵型开始出现凌乱。
就在这时,晋生的新式船队猛然发威了。
“开火!”
随着晋生旗舰“飞鸿”号上一声令下,冲在最前的十几艘新式战船侧舷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黑色的铁弹呼啸着划破海空,以惊人的准头和射程,狠狠砸向东牟负责缠斗的偏师。
“轰轰轰!”
东牟战船的木制船体在新型火炮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一艘东牟战船的船首像被巨锤砸中,瞬间粉碎,桅杆带着帆轰然倒下。
另一艘侧舷被开了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体迅速倾斜。仅仅一轮齐射,东牟偏师就损失了四五艘战船,阵型大乱。
“好炮!”就连王质也忍不住心中喝彩。
新式火炮的威力和射程,确实远超老式舰炮。
晋生得势不饶人,指挥船队如游龙般穿插,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寻找东牟偏师的弱点,一次次精准的齐射,带走一艘艘东牟战船。
他打得很聪明,绝不贪功冒进,始终与试图包抄的主力保持距离,同时不断减轻王质那边的压力。
李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大洛的新船火力如此凶猛,他的偏师损失速度超出了预期。
“命令左右两队,加快速度!不管那些老船了,先集中火力,给我把那些新船围死!”
李磐改变了战术,他意识到不先打掉这些锐利的“箭头”,即便吃掉老式船队,自己也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东牟主力放弃了对王质老式船队的完全包围,开始向内收缩,更多的战船加入了围攻晋生船队的行列。
炮弹如同暴雨般向新式船队倾泻。
晋生压力陡增。
新式船再快,也快不过四面八方飞来的炮弹。
一艘新式战船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甲板上一片狼藉,燃起大火,速度慢了下来,很快被东牟战船盯上,陷入重围。
“保持机动!不要停!向外围扯动!”晋生在“飞鸿”号上怒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海图和李磐旗舰的方位。
“来人,打旗语给王将军!示意他们向我靠拢!我们用速度拉开他们!”
王质看见旗语心领神会,指挥老式船队不计损失地向晋生方向挤压。
老式战船厚重的船体和密集的火力此刻成了移动的堡垒,虽然不断有战船中弹、起火、沉没,但它们顽强地向前推进,吸引了相当一部分东牟火力,为晋生的机动争取了空间。
海战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炮声震天,硝烟弥漫,燃烧的船只将海面映红。
双方不断有战船退出战斗,沉入冰冷的东海。
晋生像一头被困的猛虎,率领着剩余的新式战船左冲右突,一次次试图撕开东牟的包围圈,每一次突击都让东牟舰队阵脚微乱,付出代价。
李磐则像最有耐心的猎人,指挥着庞大的舰队不断调整,始终保持着包围的压力,并重点“照顾”晋生的旗舰。
“将军!‘飞鸿’号右舷中弹!舵机受损!”一名满脸烟灰的军官冲上舰桥报告。
晋生晃了一下,扶住栏杆:“还能动吗?”
“勉强可以,但转向不灵了!”
祸不单行,几乎同时,了望哨尖叫:“敌旗舰方向,齐射!”
数发沉重的炮弹呼啸而至。
晋生只来得及喊出一声“规避!”,巨大的爆炸就在“飞鸿”号左舷不远处掀起水柱,紧接着,一枚炮弹击穿了舰桥侧面的防护,在内部轰然炸开!
灼热的气浪和碎片横扫一切。
晋生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视野变得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
“将军!!”副将和亲兵扑了上来。
晋生努力想撑起身子,却看到自己胸前一片殷红,破碎的甲片嵌入了身体,呼吸变得无比困难。
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到“镇海”号正在不顾一切地试图冲过来救援,也看到李磐的旗舰正在调整方位,更多的东牟战船围拢过来。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王……王质接……指挥。”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副将立刻明白了,对着传令官嘶吼:“快!发信号给王将军!晋将军重伤,移交舰队指挥权!快!”
特殊的、代表最高指挥权移交的紧急灯号和旗语,从伤痕累累的“飞鸿”号上升起。
王质在“镇海”号上看到了信号,心头巨震。
虽然早有预感此战凶险,但晋生如此快就……他看着那混乱的信号,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
对同僚陨落的痛惜,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对眼前危局的沉重——全部压了下去。
“接收指挥权!”王质的声音异常沉稳,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有力,“传令所有能动的战船,向我靠拢!新式战船断后,老式战船先行转向,目标富宁港,全速撤离!”
“将军,晋将军他们……”副官急道。
“执行命令!”王质斩钉截铁,“‘飞鸿’号还能动吗?回信号,能动的,跟上!不能动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执行弃船令,尽量救人。”
命令下达,残存的大洛舰队开始了悲壮而艰难的突围。
晋生麾下还能行动的新式战船,自发地承担起了最危险的后卫任务,它们利用残存的机动和火力,拼死阻击试图靠近的东牟战船,用船体为老式船队的撤离争取时间。
李磐显然不想放过这条大鱼。
“追!别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些新船,一艘也别放走!”
东牟舰队衔尾急追。
海面上上演了一场惨烈的追逐战。
速度较慢的老式战船不断被追上,陷入围攻,然后在一团团爆开的火光中沉没。
王质看着一艘艘熟悉的战船消失在身后,心如刀绞,但他不能停,只能不断下令:“加速!不要回头!向富宁港靠拢!”
晋生在陷入昏迷前,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属下悲愤的呼喊,也感觉到了船只在转向、在加速。
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了“镇海”号的轮廓,也看到了更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出现的陆地轮廓。
“富……宁……好……”他嘴唇翕动,最终失去了所有意识。
王质站在“镇海”号舰桥,背脊挺得笔直,任凭海风吹打。
他清点着跟随的战船:晋生带来的四十艘新式战船,只剩下十艘,且个个带伤,炮位损毁严重。
他自己带来的六十艘老式战船,仅剩二十艘,大多是船体相对完整、速度稍快的。
一百艘战船,出征时浩浩荡荡,如今只剩三十艘残破之师。
身后,东牟舰队的追兵依然清晰可见,李磐的旗舰一马当先。
“将军,前方就是富宁港海域!岸防炮台发信号询问!”了望哨的声音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
王质精神一振:“回复信号:大洛水师残部,遭东牟主力伏击,请求入港庇护!告之敌情!”
很快,富宁港方向的山崖上,代表允许入港和警戒的旗号升起。
同时,几处关键岬角的炮台上,隐约可见炮口调整了方向,对准了海域。
李磐的旗舰上,副将看着前方已进入岸防炮射程的大洛残船,以及那些明显进入战备状态的炮台,不甘心地道:“大人,还追吗?进了岸防炮圈,我们损失会很大。”
李磐眯着眼,看着那三十艘伤痕累累、却顽强逃入安全区的大洛战船,特别是其中那十艘即便破损也轮廓不凡的新式战船。
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但没能赢得彻底。
击沉击伤敌船超过七十艘,其中包括至少三十艘宝贵的新式战船,更击毙了对方锋锐将领晋生,战果堪称辉煌。
但放跑了剩余的、尤其是那个接替指挥的王质……
“鸣金收兵。”李磐最终下令,声音听不出喜怒,“清理战场,统计战果,返航镇海港。大洛水师经此一败,没有几个月,缓不过气来。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东牟舰队缓缓停止追击,开始在海面上打捞己方落水者,同时毫不留情地补枪或俘虏那些漂在海上的大洛水兵。
胜利者的姿态,冷酷而高效。
“镇海”号带着残存的二十九艘战船(有一艘老式船在最后关头伤重沉没),踉踉跄跄地驶入富宁港的怀抱。
岸防炮沉默地指向外海,如同警惕的巨人。
王质走下舰桥,踏上富宁港的码头。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但海战的硝烟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港口的官员和守将已经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震惊、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将军……”富宁港守备是个中年将领,语气谨慎。
王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陆续进港、惨不忍睹的战船,最后望向外海的方向,那里,东牟的舰队正在远去。
“立刻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修补战船。以最快速度,将战报……和晋生将军的死讯,呈报归宁。”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给我纸笔,我要亲自写一份简报到归宁。”
海风呜咽,富宁港内,幸存的水兵们相互搀扶着走下跳板,很多人身上带伤,眼神空洞,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血色噩梦之中。
次日下午,归宁,澄心堂侧殿。
正月二十二东海惨败的战报已呈于御前多日,但每一次翻阅,那“晋生阵亡”“七十艘战船沉没”的字眼,依然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
“陛下!此仇不报,臣无颜立于朝堂,更无颜面对阵亡将士的英灵!”
邵经须发微张,对这场败仗带来的战略被动和水师兄弟们们的折损,感到加倍的痛心与愤怒。
“陈彦悍然伏击我朝舰队,此乃宣战!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东北总督段渊集结精锐,主动出关,踏破东牟边镇,以雷霆之势回应其挑衅,绝不可令其以为我大洛可欺!”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已响起田进嘶哑低吼:“老邵所言极是!打!必须狠狠地打!晋生跟了臣七年……七年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好苗子,就这么折在海上!陛下,臣愿亲赴东北前线主持战事!”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是对爱将的痛惜,更是对被动挨打的憋屈。
两位军方重臣同声主战,情绪激烈,殿内空气骤然升温。
主战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干柴。
丞相张全眉头深锁,捻须不语,看向轮椅上的李章。李章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目光落在东北舆图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两位大人同仇敌忾,本官理解。”他声音不高,平静道,“但打仗不是赌气。东牟敢主动伏击,说明陈彦早有准备,其国内战意甚坚。此时贸然全面进攻,正中其下怀。”
“李知院这是畏战!”邵经立刻反驳,语气咄咄,“陆战,我大洛怕过谁?陈彦想碰碰,那就碰!碰得他头破血流,再不敢东顾!”
田进更是直接,他瞪着李章,仿佛要喷出火来:“李大人!你算账厉害,我服!可前线将士的血,不是账本上的数字!这口气不出,军心就要散了!散了军心,还打什么仗?!”
眼见争论再起,一直静坐上首的严星楚缓缓抬起眼睑。
他没有看争吵的双方,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周兴礼身上。
“周卿,依你之见,陈彦得了这场便宜,下一步会如何?是会挟此余威,继续在海上与我纠缠,还是另有所图?”
周兴礼起身躬身道:“回陛下,陈彦行事,刚决果敢,野心勃勃。然其亦通权变,此番海上重创我水师前锋,已达成震慑之效,其自身水师亦有折损。强攻我青州、富宁等经营多年之重港,风险巨而收效未必显。以臣愚见,其极可能……转换锋芒,于陆上寻求突破。既巩固其‘昭武’威名,又可借此持续消耗我国力,为我水师恢复制造更多困难。”
“陆上何处可为?”严星楚追问。
周兴礼手指虚点东北舆图:“黑云关,东海关。此二关为我东北门户,东牟若能于此取得进展,哪怕仅形成僵持、不断施压,对其国内士气之鼓舞,对我朝边境军民信心之打击,皆远胜于海上冒险。且,”
他顿了顿,“陆上相持,更利其发挥本土补给之便,长久消耗,拖住我重兵集团,为其水师整补及袭扰我后方海疆创造时机。”
李章此时接口,声音沉稳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周大人所见,与臣之推断相合。陈彦所求,恐非一战而定乾坤,乃是要将我拖入一场漫长、残酷的边境消耗战。此乃阳谋。我军若怒而兴师,急于求成,则正中其下怀;若固守不出,则边地糜烂,国威受损,民心动荡。”
邵经与田进闻言,虽面色依旧愤然,但呼吸略微平复了些。
他们都是宿将,自然明白李章和周兴礼分析的战场逻辑。
尤其是想到东北边关那复杂险峻的地形和此刻尚未消退的严寒,若真被东牟精兵拖入山地烂仗,即便能赢,也必然是惨胜,消耗巨大。
严星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两条蜿蜒如巨蛇的边境线上。
殿内一时寂静。
“陈彦想拖,想耗。”严星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刃般的冷冽,“那朕,就奉陪到底。”
他转向张全:“张相,即刻拟旨,颁布战时动员令。举国一体,共赴时艰。要让天下臣民知晓,朝廷有御敌之决心,更有胜敌之方略。粮秣、民夫、军械,优先保障东北、东海两处战线。然,物资调配,账目必须清晰无误。谁敢借此国难之际,贪墨渔利,”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如深潭的洛天术,“洛卿,你与刑部、镇抚司,当为朕之利剑,先斩后奏。”
洛天术微微躬身,只吐出两个字:“遵旨。”声音平淡,却让殿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李章。”
“臣在。”
“陆师精锐,按既定方略,加速向黑云、东海关方向集结。给段渊的旨意是:依托关山,纵深布防,稳守反击。不得贪功冒进,不得被敌调动。同时,眼睛给朕擦亮,一旦发现可乘之机——能打断其脊梁的战机,务必抓住,雷霆一击!”
“臣,领旨!”李章肃然应命。
“水师方面,李为固守青州,王质在富宁整补,务必尽快恢复战力。另,”
严星楚略作沉吟,“开南、南洋水师,各抽调部分得力舰船北上,归李为统一节制。国战当头,兵力当集中于主要方向。”
“陛下,”邵经忽然开口,“抽调舰船北上,开南等地的防务……”
“开南暂无大战事。”严星楚打断他,“南洋现在平稳,暂无战事风险,当此国战,需集中力量于主要方向。此事,朕意已决。”
邵经张了张嘴,最终躬身:“臣遵旨。”
小朝会在一片沉重而决绝的气氛中结束。
开南城,码头。
寒风从海面上刮来,带着咸腥和萧瑟。
二十艘线条流畅、炮窗密布的新式战舰,三十艘体型庞大、饱经风浪的老式福船,正静静地泊在港内,桅杆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开南水师再次抽调北上的五十艘战船。
水兵们正在做最后的补给和检查,号子声、铁器碰撞声、军官的喝令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临战前的肃杀与忙碌。
邵匡站在码头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水师总旗官的军服,背上背着个不大的包袱。他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眼神里有兴奋,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皇甫辉穿着市舶司主官的常服,披着披风,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看着港内的船队。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真想好了?这一去,可不是南洋剿匪,是真刀真枪的国战。东海的风浪,可比南洋险恶十倍。”
邵匡用力点点头,喉结动了动:“辉哥,我想好了。在开南这大半年,跟着您,跟着贾大人,见识了不少。这次晋生将军……还有那么多弟兄死在海上,我在开南干看着,我受不了。”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这次感谢你同意,感谢米提督答应让我上船。”
皇甫辉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年轻气盛、一心向往沙场的自己。
“你爹知道吗?”
邵匡喉结滚动了一下:“家书已托人带回归宁。此刻……怕是知道了。”
皇甫辉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语气变得严肃,“记住,上了船,令行禁止,眼明手快,多听多看,少说废话。海上不比陆地,一个浪头,一颗炮弹,生死就是眨眼间。活着,才能杀敌,才能谈其他。”
“是!卑职铭记!”邵匡用力抱拳。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传来一阵有些急促,还略带点别扭的脚步声。
只见赵圭一瘸一拐,却尽量加快速度地赶了过来,嘴里喊着:“邵匡!等等!”
邵匡和皇甫辉都看了过去。
赵圭脸上的淤青散了,但走路姿势明显还受那二十军棍的影响。
他跑到近前,喘了口气,看着邵匡这身打扮,啧了一声:“行啊,邵衙内,真要去当水鬼了?”
邵匡对赵圭的感情有些复杂,有同为“衙内”出身的那点微妙认同,也有对他后来行事变化的些许可惜和如今境遇的同情,但此刻更多的是对他赶来送行的意外。
他扯了扯嘴角:“赵二少,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跑出来作甚。”
“送送你小子。”赵圭摆摆手,上下打量他,脸上的戏谑慢慢收起,变得认真起来,“北边……听说不大好。海上刚折了锐气,陆上也开始不太平了。你这会儿去,是往火坑边上凑。”
邵匡眼神一黯,随即又亮起来:“正因为不好,才更要去。”
赵圭看着他年轻气盛、一往无前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邵匡的肩膀,低声道:“别的我不懂,也没资格说。就一句,机灵点,别犯傻。我……我在开南等着听你立功的消息。”
邵匡感受到赵圭语气里的那份真诚和经历过起伏后的沉静,心头微暖,郑重道:“多谢。赵二少,你在开南……也多保重。蒙养院和乐信行,都需要人。”
赵圭笑了笑,没再多说。
呜——!
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从旗舰“破浪号”上响起,那是最后的登船令。
邵匡深吸一口冰冷咸腥的海风,对皇甫辉和赵圭抱拳,深深一揖:“皇甫大人,赵二少,告辞!保重!”
转身,迈步,走向那艘即将承载他命运与热望的战舰。
背影在庞大的船体映衬下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枪。
皇甫辉和赵圭并肩立在码头,看着小艇载着邵匡驶向“破浪号”,看着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铁锚出水。
五十艘战船,依次启航,驶出港口,在苍茫的海面上调整队形,然后像一把利剑,劈开波浪,坚定地刺向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
赵圭久久望着,直到船队变成天际模糊的黑点。
他喃喃道:“这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皇甫辉双手拢在袖中,海风吹得他额发微动。
他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了东北边关那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山峦。
几乎就在开南水师北调的同时,东牟“昭武”皇帝陈彦的意志,已化为冰冷的铁流,冲向了大洛的东北边境。
东海关外的雪停了,天却没放晴。
在离东海关北五十里的大洛最前沿三大堡之一的昭边堡土石墙头上,墙垛边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堡内校场的地面被这连日的化雪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脖子。
邹苍披着半旧的牛皮甲,手按在墙砖上,掌心能感到那股渗入骨子里的湿冷。
他今年四十五了,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和皇甫辉第一次进草原时留下的。
“千户,探马回来了!”墙下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