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前殿议事。
果然如严星楚所料,关于如何处置残周残余的争论,在殿里迅速分成了两派。
邵经嗓门最大,拳头捏得咯咯响:“打!必须打干净!陛下,周迈虽擒,其妻木氏窃据兵权,盘踞岛屿,若不趁此良机一举荡平,难道留待日后再生祸患?臣愿亲赴东南督战!”
他旁边的陈漆,说话像他断案一样干脆利落:“邵尚书所言甚是。伪周僭越称帝多年,劫掠海疆,罪不容诛。今其主被擒,正应雷霆进剿,彻底铲除,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招抚?恐遗后患,亦不足以彰显天威。”
周兴礼捻着胡须,语气慢条斯理,但立场同样鲜明:“陛下,臣附议。伪周非一般海盗流寇,乃前朝逆脉,僭窃名号,与我大洛势不两立。若许其以一部归降,仍保部分实力,恐天下人议论朝廷姑息养奸,于正统名分有损。当以大军压境,迫其无条件归降,献土称臣,方合礼制法度。”
严星楚看着他们,想起今天一早收到的陈经天奏报,那里面的大意是:前线将士士气高昂,后勤已备,随时可发动登陆清剿。木青柠虽有能力,但根基已失,人心惶惶,战机不可失。
这几位,是坚定的“主战派”。
另一边,张全轻咳一声,待几位主战派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同僚所言,皆是为国尽忠,老夫深以为然。然,兵者,凶器也。南洋海域广阔,岛屿星散,纵使我军新胜,真要逐一清剿盘踞各岛之敌,需投入多少兵力、钱粮、时日?伤亡几何?且战事延长,商路断绝,东南沿海民生恢复必受拖累。东牟陈彦,可一直在北边看着呢。”
王东元也接口道:“张相老成谋国。如今水师新舰虽利,但此番大战亦有损伤,需时修整补充。各港口炮台、岸防亦需巩固。继续大打,国库支应虽无问题,然各处工程、民生用度难免捉襟见肘。若能以较小代价收服残余,腾出手来专心建设水师、稳固海防、发展工商,于长远更为有利。”
陶玖则道:“陛下,臣粗略核算,若要彻底武力清剿,军费、赏银、抚恤,加上战事期间东南商税损失,恐不下千万两。若能招抚成功,不仅省下这笔巨款,还能接收其现有船只、物资、部分工匠,充实我水师。同时也能迅速恢复开南市舶司的海贸,此为一本万利……呃,是以较小代价获较大收益之策。”
这是主张招抚的一派。
枢密院知院李章,坐在轮椅上,垂目看着自己膝盖上并不存在的舆图,一言不发。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同样沉默。
皇帝没问,他们就不表态。
到了这个层面,打或不打,已不仅仅是军事或经济问题,更是政治决断。
他们清楚自己的角色,提供专业意见,监督执行,但最终拍板的,只能是御座上的那一位。
严星楚听着下面的争论,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点着。
等双方主要意见都陈述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木青柠手中,尚有兵、有船、有地。强攻可胜,但代价不小,且旷日持久。”他顿了顿,“南洋局面,宜速定,尽快恢复海贸。现在青州港与东牟的战事也打了起来,虽然各有胜负,但是也不容我们长久在南洋纠缠。”
主战派的几人嘴唇动了动,但见皇帝目光扫来,又咽了回去。
“然,纳降,非纳叛。”严星楚语气转冷,“底线必须清楚。兵权必须全部交出,士卒可甄别改编,将领量才录用,但绝不容许保留独立建制。”
他看向张全和陶玖:“谈判可以谈,条件可以拉扯,但这条,没有商量余地。她木青柠若愿为麾下将士、岛上百姓谋一条生路,这是唯一的路。若妄想割地自保,拥兵自重……”
他的目光转向邵经和陈经天奏报的方向:“我鹰扬军,不介意再演练一次登陆攻坚。”
“陛下圣明!”张全、陶玖、王东元等人躬身。邵经、陈漆等人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皇帝明确了“打”的底线和后手,也算部分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而且核心兵权和治权的要求很硬,便也齐齐称是。
“具体事宜,”严星楚最后道,“由枢密院牵头,兵部、户部、礼部协办,与东南总督府保持联络。谈判细则,你们去拟。第一封信,皇后已经写了。”
众臣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陛下早已布局,甚至连皇后这步棋都已落下。
如此,谈判的基调、朝廷的决心、以及那份独特的“体面”,都已传递出去了。
数日后,南洋,残周大本营龙尾岛。
木青柠坐在议事堂的上首,下面坐着十几名核心将领,包括刚从巴拉港前线赶回的王质。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周迈主力全军覆没、本人被生擒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封锁住,像带着毒刺的海风,吹遍了营寨。
恐慌、质疑、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在沉默中发酵。
王质的汇报证实了最坏的情况。
洛军开南水师晋生部率五十艘战船已经南下,同时听闻米和的主力正在休整、补充。
巴拉港的刘世得到增援后,守得更加稳固。进,进不得;退,后路已绝。
“夫人,”一名老将嗓音沙哑,“陛……主公被俘,我等……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木青柠身上。
这个多年来在幕后支撑的女人,此刻是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木青柠穿着素净的深青色衣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带着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以绝密渠道送到她手中的信。
信封很朴素,但火漆纹样和隐约透出的香气,都显示它非同寻常。
“洛朝皇后,洛青依,给我的亲笔信。”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内落针可闻。
她拆开信,却没有立刻宣读,而是自己先仔细看了一遍。
信很长,用语端庄而不失温和。
开头是寻常的问候,随即委婉提及“闻夫人昔有谏言,惜未获纳”,轻轻一笔,却让她心头微颤。接着,信中平静而残酷地陈述了周迈被俘、舰队覆灭、银矿被毁的事实,没有炫耀,只是陈述。
然后,是出路。
信中以“同为女子,亦知持家之艰、保众之责”切入,给出了条件:保障周迈、木青柠及其子女、核心部属的生命安全;可赐爵位以示恩荣;愿降将士,可获妥善安置;交出所有船只、军械、控制岛屿……
底线,划得清清楚楚。
木青柠看完,沉默了许久。
堂下将领们焦灼地看着她。
“夫人,信里……怎么说?”王质忍不住问。
木青柠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将信的核心意思,用更直白的话转述了一遍。
她没有念出全部,尤其是关于她曾劝阻出兵以及那些带着“体面”的措辞。
“招降?”一名性情暴躁的将领拍案而起,“要我们交出全部兵权和地盘?这跟让我们束手就擒有何区别!主公还在他们手里,这是要逼死我们!”
“对!不能降!跟他们拼了!救出主公!”
“拼?怎么拼?船呢?炮呢?银子呢?”也有较为清醒的将领惨然道,“白岩岛都被端了,现在吃的用的都紧巴巴,洛军的新船就在外海围着,拼个鱼死网破,最终也只是鱼死,网未必破!”
议事堂里顿时吵成一团。
主战派和求生派争执不下,情绪激动。
木青柠任由他们吵,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上摩挲。
洛青依的信,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看似体面的出路。
但她明白,这台阶下面,是彻底交出权柄,寄人篱下。
“够了!”木青柠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王质,”她看向前线回来的将领,“若洛军全力来攻,我们依托现有岛屿,能守多久?可能救回主公?”
王质脸色难看,犹豫片刻,实话实说:“夫人,若洛军不惜代价,各个击破……最多三个月。救回主公……”
他痛苦地摇摇头,“末将无能。”
木青柠闭了闭眼。现实如此残酷。
“派人……”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断后的清明,“回复洛朝皇后。我们愿意谈。但条件,需要商议。”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大夏那位奉恩君和安乐公中毒的详情。”
堂下有人不解:“夫人,这是何意?”
木青柠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多一个筹码,总是好的。谈判,不就是漫天开价,坐地还钱么?”
她心里清楚,军队是绝不可能保留的,那是严星楚的逆鳞。
但或许,可以用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情报,比如更配合的交割,来换取稍微好一点的条件。
木青柠的回信很快通过渠道送到了洛青依手中,表达了愿意谈判的意向,但果然提出了“划岛自守、保留部分军队”的要求,并且隐晦地提到了“或有秘闻可告,关乎前夏宗室安康”。
这封信的内容被迅速呈送御前,并在小范围的重臣间传阅。
“痴心妄想!”邵经在相府直接拍了桌子,“保留军队?她想干什么?养寇自重吗?还有脸提条件?”
陈漆冷笑:“拿前朝皇室中毒之事当筹码?这是要挟!陛下,此风不可长!”
周兴礼也皱眉:“名器不可假人,兵权尤甚。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张全捻着胡须:“木青柠这是试探。她未必不知此要求绝无可能,或是为后续讨价还价预留空间。那所谓‘秘闻’,倒可听听,但须明确,此与投降条款无关,乃其主动输诚之举。”
陶玖道:“她要的那个岛,位置尚可,但若允其自守,则赋税、防务皆失,得不偿失。绝不可行。”
李章,这时才淡淡插了一句:“皇后的回信,可重申底线。告诉木青柠,军队一事,无需再议。至于她说的‘秘闻’,可以让她说,但别想拿来换任何实质东西。陛下仁慈,或可允其保留少量亲随作为护卫,以安其心,但人数、装备、活动,须严格限定。岛屿治理,必须由朝廷派官。”
这建议务实而强硬,既堵死了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又给了点象征性的甜头。
这些意见汇总到严星楚那里。
他看完,对侍立一旁的吴婴道:“告诉皇后,就这么回。另外,让枢密院正式行文给木青柠,委派谈判使臣。谈判地点,定在……巴拉港吧,让刘世准备。告诉木青柠,她可以带少量护卫前来。”
数日后,南洋,巴拉港。
港口码头上,新修葺的痕迹犹在,但秩序已然恢复。
一队队洛军士兵和工匠仍在忙碌,修补防御工事,清理损毁的船只残骸。
港口内番商联合会馆被临时征用,作为谈判场所。
馆驿二楼临海的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洛天术坐在主位左侧,一身督察院高级官员的常服,藏青色,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
他面前只有一杯清茶,几份文书,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似乎没什么情绪,却又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陈经天坐在右侧,穿着半旧的软甲,外罩锦袍,风尘仆仆,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如常年在海上巡视的鹰隼。
他是实质上的东南最高军政长官,此刻坐在这里,代表的是前线数十万将士和不容置疑的军事后盾。
木青柠坐在他们对面,只带了王质和一名文书。
她今日穿着素雅的襦裙,发髻简洁,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的疲惫和紧绷无法完全掩饰。
她面前也摆着茶,却一口未动。
寒暄和必要的开场白很快过去,洛天术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稳清晰:“夫人深明时局,愿为麾下将士百姓谋一出路,陛下与朝廷亦感其诚。今日我与陈总督奉命前来,便是为落实归顺善后诸事。此前皇后殿下信中所言底线,夫人想必已明了。”
木青柠点头:“皇后信札,妾身已拜读。朝廷诚意,妾身知晓。然,麾下数万子弟,漂泊多年,一朝卸甲,心中惶惑,妾身斗胆,仍望朝廷能酌留些许自卫之力,驻于所赐岛屿,以安众心。”
她还是想争取更多自主空间。
陈经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口时带着军人的直接:“木夫人,自卫之力,自有朝廷官兵。鹰扬军南洋卫,便是保境安民之责。既归王化,岛上治安防务,自然由朝廷派驻的守备营负责。且陛下恩准为海澄公保留三千护卫之数,已是格外体恤。这三千人,便是海澄公和夫人的仪仗、护卫,亦是朝廷信诺之见证。其员额、驻地、武备、操练,须按南洋卫辅兵章程办理,受抚夷同知衙门节制监察。此乃定制,无需再议。”
他的话堵得很死,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虽然皇上给予了三千护卫,但也明确了这三千人的性质——是受严格管制的“仪仗辅兵”,不是私人武装。
木青柠沉默片刻,转而道:“妾身夫君,如今身在贵军之中,妾身心系其安危,不知……”
洛天术接过了话头,语气依然平淡,却抛出了最核心的条件:“周迈可以回去。”
木青柠和王质同时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洛天术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讶,继续道:“陛下有旨,感念尔等归顺之诚,准海澄公返回居岛,安养天年。”
巨大的惊喜尚未完全升起,洛天术接下来的话,却像冰水浇下:“然,为示周家归顺诚意,永绝后患,亦为保海澄公一门长远平安,海澄公与夫人之长子周劭、次女周青须即刻起程,前往归宁。陛下将亲自下旨,令皇子陪读,公主伴学,必不亏待。他日学有所成,朝廷自当量才擢用。如此,海澄公与夫人在南洋可安心颐养,朝廷在归宁亦能妥善照料贵子嗣,两全其美。”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隐隐的海浪声和码头的嘈杂传来。
木青柠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放回周迈,却要扣下所有嫡系子女为质!这一手,比她预想的任何条款都要狠辣,也……更难以拒绝。
放回周迈,给了残周旧部一个交代,安抚了人心,甚至可能让部分人感恩。
但子女入京,却是将最致命的软肋,主动交到了对方手中。
从此以后,任何一点异动,都要先想想在京城为质的儿女。
王质更是呼吸粗重,额角青筋隐现,这条件近乎羞辱,却又直击要害。
陈经天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战场带来的压迫感:“木夫人,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最后的条件。周迈回去,你们一家在岛上团聚。子女入京,是去享福,不是受罪。朝廷要的是南洋长治久安,不是时时刻刻提防暗流。用二个孩子的锦绣前程,换你们数万人安稳余生,换这海上再无战乱,这笔账,夫人应该算得清。”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若夫人应允,三日后,我等便安排船只,送海澄公归来,同时护送公子小姐北上。岛上交接、整编、派官诸事,亦可同时展开。若夫人不允……”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无比:谈判破裂,大军随即压境,玉石俱焚。
木青柠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她能感觉到旁边王质压抑的怒意,也能感受到洛天术那平静目光下的不容置疑,更能感受到陈经天话语背后的钢铁意志和海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战舰。
放回丈夫,是诱惑;索要子女,是枷锁。
给予生路,同时握紧命门。严星楚的这一手,将她所有的挣扎空间都挤压殆尽。
答应,尚有苟安的可能;不答应,眼前便是万丈深渊。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空洞的疲惫,却又带着认命后的平静。
她看向洛天术,声音有些沙哑:“洛大人,陈总督……此事,关乎妾身骨肉,能否容妾身……与夫君一见,再做决断?”
洛天术与陈经天对视一眼。陈经天微微点头。
洛天术道:“可以。今日便可安排夫人与海澄公在港内相见。明日此时,望夫人给予明确答复。”
巴拉港,某处戒备森严的别院
周迈被带了进来。他换下了被俘时的狼狈衣冠,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袍,头发也梳理过,但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时日,仿佛老了十岁。
唯有看到木青柠的瞬间,那死寂的眼中才泛起一丝波动,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羞愧淹没。
“青柠……”他嗓音干涩。
“夫君。”木青柠上前,屏退了洛军安排的侍从,屋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质问,只是快速而清晰地转述了洛天术和陈经天带来的条件。
周迈听完,身体晃了晃,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放他回去,却要送走所有孩子……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他们……这是要绝我周氏之望啊……”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木青柠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夫君,你看不清吗?他们放你回去,就是绝了你的‘望’。你回去了,兄弟们是看着你,念着你,还是……只能看着你?你活着回去,坐在那里,就是告诉大家,我们输了,彻底输了。孩子们去京城,固然是质,但……或许也是一条生路。留在我们身边,在这海上,又能有什么前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
她顿了顿,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严星楚赢了,赢得很彻底。他现在给的,不是条约,是通知。我们只有选怎么接的份儿。不接,王质、还有岛上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周迈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妻子,从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苦,以及更深沉的、为更多人负责的决断。
他想起自己一意孤行发兵时的豪情,想起海面上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将士们的惨叫,想起自己被捞起时的狼狈……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化为无尽的灰烬。
他反手紧紧握住木青柠的手,力气大得让她发痛,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答应……他们。”
次日,谈判议事厅。
木青柠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但神情却是一种认命后的麻木平静。
她对洛天术和陈经天道:“妾身与夫君,愿接受朝廷所有条件。请安排船只,送夫君归岛。妾身之子女……不日便整理行装,起程赴京。”
洛天术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夫人明智。具体交接细则,陈总督会与王质将军详谈。公子与小姐北上之事,礼部与宫内司会派遣妥当人员接应,必保周全。”
陈经天也道:“夫人放心,岛上军民,只要遵纪守法,便是大洛子民,陈某必一视同仁。”
谈判,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就此落定。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一种沉重的尘埃落定。
几天后,归宁城。
秋风卷着落叶,在城门口打着旋儿。
礼部左侍郎蒙乾带着几个属官,穿戴整齐,静候在侧门处。
他们接到的旨意很简单:迎接前伪周海澄公周迈之子周劭、女周青入京,安置于礼部馆驿,一切按规制办理,不铺张,亦不失礼。
远远地,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在几名乔装护卫的随行下,缓缓驶来。
马车停下,帘子掀开,先下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警惕,正是周劭。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被他扶着下车,是周青,她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臂,大眼睛里满是初临陌生之地的惶然。
蒙乾上前一步,拱手,声音平和:“可是周公子、周小姐?下官礼部左侍郎蒙乾,奉旨在此迎候。馆驿已备好,一路辛苦,请随下官来。”
周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肃立的礼部官吏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嘴唇抿了抿,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低声道:“有劳蒙大人。”
声音有些干涩。
周青则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没有过多言语,一行人很快被蒙乾引着,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庞大帝国的都城。
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市井波澜,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激流从未停歇。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辆更为宽大、标识内敛的马车,从宫城驶出,混入归宁城午后的车流中。
马车内,严星楚换了一身常穿的深青色常服,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对面坐着礼部尚书周兴礼。
马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浮动。
严星楚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周卿,爵位制,礼部梳理得如何了?”他问得直接,目光落在周兴礼脸上。
周兴礼坐姿端正,闻言回道:“回陛下,臣与礼部诸员已会同太常寺,将前朝旧制与陛下革新之意反复斟酌,拟出了初稿。相应条例、等次、授受礼仪、俸禄恩赏、承袭降革诸款,均已梳理成文。”
他顿了顿,补充道,“接下来是与相府、枢密院、督察院做最后的敲定,会商无误后,便可呈报陛下御览,颁示天下。”
严星楚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微微低头,陷入了沉思。车窗外的市井喧嚣被厚重的车帘隔绝,显得模糊而遥远。
周兴礼看着他,试探着开口:“陛下是在考虑,是年底公布,还是……稍晚一些?譬如,等到东牟那边……”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严星楚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了周兴礼一眼,缓缓道:“朕原本也想着,赶在今年年底,把这立国后的第一次大封赏定下来,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也安安天下之心。对东牟的战事,朕原以为不会这么快就有大变故。”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但前几天,陆节从东牟递了消息回来。”
周兴礼神色一凛:“东牟国内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