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不知道的是,此刻刘政委也没有睡。
刘政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档案。那是赵大勇的兵籍档案,从他入伍那天起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
新兵连的考核成绩、各项军事技能的训练记录、历次演习和任务的表现评估、立功受奖的通报……
“优秀”这个词在赵大勇的档案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射击、格斗、越野、战术、指挥……
几乎每一项都是拔尖的水平。四次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每一次立功都有详细的战况描述,字里行间写满了勇猛和忠诚。
这样的兵,整个军区也找不出几个来。
刘政委合上档案,取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两年前赵大勇失踪的时候,是他亲自向赵大勇母亲说明了情况。
那老太太没哭没闹,只是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荡荡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样。
刘政委这辈子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可那一幕,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眼前缭绕,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赵大勇今天说的话,他听得很仔细。每一句都听进去了,每一个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摔下悬崖,被山民所救,失忆,养伤,恢复记忆。这些说辞乍一听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深山老林里确实有人家,摔伤头部也确实可能导致失忆,医学上有大量这样的案例。
可是……
刘政委狠狠吸了一口烟,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大勇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一个失踪两年,刚刚“恢复记忆”的兵看老领导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经历过战场上很多生死的老兵。
那种眼神,他只在那些从真正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眼里见过。
可赵大勇说他这两年一直昏迷不醒,醒来后就住在山民家里养伤。他的战场在哪里?他的阅历从哪里来?
还有赵大勇的手。
刘政委看得很清楚,赵大勇端起水杯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习惯性地沿着杯沿滑了一圈。
那是长期持枪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检查准星、检查枪口,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任何有实感的物体放在手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这个动作。
一个失忆养伤的兵,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而且赵大勇身上有伤。不是新伤,是那种愈合了很久的旧伤。
赵大勇坐下的时候,右腿明显有一个很轻微的僵硬感,像是腿上有伤疤牵动了皮肉。
刘政委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大勇穿的是宽松的运动裤,但他站起来的动作里,右腿的裤腿上有一处不太自然的褶皱,说明下面可能有不平整的疤痕。
这和林岭老家那套“昏迷养伤”的说辞,对不上。他的伤势难道都是跌下悬崖受伤的?
不,那眼神绝对骗不了他。
刘政委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有一个U盘,是李昊天拿过来的,里面是几张照片。赵大勇回到东阳那天,身上穿的老式军装、带的手枪和刺刀。
他把U盘插上电脑,点开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大看。
老式军装的面料和做工都很粗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工艺。手枪上的磨损痕迹很自然,不像是人为做旧的。刺刀上的锈迹分布均匀,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更重要的是,枪械内部零件的磨损程度和外部是一致的。
这不像是道具,也不像是仿制品。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失踪了两年的特种兵突击队长,从哪里弄来这些货真价实的老物件?
刘政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密码。
他想起赵大勇今天说过的一句话:
“那户人家住在缅区那边,他们就在我那次执行任务的附近。”
那次任务的具体内容他是知道的。赵大勇带队执行的任务地点在边境的一个复杂区域,地形非常特殊。那个方向延伸过去,确实能进入缅北。
但问题是——如果赵大勇真的在缅北待了两年,他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缅北是什么地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武装冲突不断,一个穿着便装、身份不明的华夏军人在那里待两年,还能活着走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除非……
刘政委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除非那两年赵大勇不是“昏迷”着的,而是一直醒着。他活着,并且一直在某种特殊的环境中生存和战斗。
一种奇怪的念头从刘政委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可能。刘政委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种念头要是说出来,别人八成会觉得他脑子出了问题。
可那身军装、那支枪、那些照片,还有赵大勇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又该怎么解释?
刘政委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渐渐变成了深蓝,东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他最终还是关掉了电脑,把U盘拔下来,锁进了抽屉里。
这件事,不急。
既然赵大勇回来了,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调查比赵大勇预想的要来得快。组织部门对他的审查是全方位的。
先是反复核实他失踪期间的行踪,要求他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养伤”的地点、周围的环境特征、救他那户人家的外貌特征和语言习惯。
赵大勇对这些早有准备,他在回家后那一个月里,反复推敲过这些细节,把它们打磨得圆润光滑,每一个环节都能自圆其说。
他说那户人家住在缅北靠近华夏边境的一个山谷里,谷中有溪流,谷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
方圆几十里没有其他人家,最近的集镇要翻两座山走一整天的路。
那户人家有五口人,一对老夫妻,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孙子。
老夫妻会说一些华夏语,口音像是滇省那边的。他们以种旱谷和打猎为生,住的是竹木结构的吊脚楼,家里养着几头猪和一群鸡。
这些描述来自他在那支部队里听一个滇省籍战友讲过的家乡。
战友讲过很多次,具体到了某个山坳的朝向、某条溪流的走向,赵大勇当时觉得有趣,就记在了脑子里。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组织部门派人去了一趟滇省边境地区,花了十几天时间做了大量走访。
他们沿边境线排查了好几个点,确实在那些深山老林里找到了几户人家,情况和赵大勇描述的有些相似,但没有一家能和赵大勇的说辞完全对得上。
但由于调查组只能在华夏边境上作调查,越过国界的调查那就没法子去了。
调查组回来后的报告写得很谨慎:“走访区域内未发现与赵大勇所述完全吻合的人家,但因涉及境外区域,不排除其可能性。”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结论。既没有证实,也没有证伪,留了一个尾巴。
同时,部队医院为他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检查报告显示,赵大勇的身体存在明显的营养不良后遗症,体重比失踪前轻了十五公斤,但骨密度不是下降,而是增高。意思就是他的骨头如铁,坚硬无比。
骨头的坚硬,这些是闪电击中产生的“副作用”,连赵大勇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身体营养不良,这些和他描述的“在深山养伤期间生活条件艰苦”倒是吻合的。
但报告里还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军医的注意:赵大勇身上有七处明显的外伤疤痕,其中三处是枪伤,左上臂贯通伤、右小腿弹片伤、左肩胛附近穿透伤。这些伤口的愈合情况很不一致,跨度大约在一年半到半年之间,并且从愈合痕迹看,都是经过了初步处理但远未达到现代医疗水平的清创缝合,更像是战场上用野战条件下简陋手段处理的伤口。
这三处枪伤,和他“在山民家昏迷养伤”的说法之间,存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偏差。
军医把报告交给了刘政委,欲言又止。刘政委接过去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报告锁进了抽屉。
两周后,赵大勇接到了组织部门的正式通知:关于其失踪期间的调查暂告一段落,结论为“情况特殊,但无违纪违法情形”,恢复其军人身份,后续如有新情况再行复核。
赵大勇拿到这份通知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的心情会是松一口气,但真正拿到这份结论的时候,心里涌上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意味着他终于恢复了现代社会重新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了,可同时也意味着,他在那个世界两年多的经历,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那些他亲眼看着倒下的人,都将被这一个轻飘飘的“情况特殊”给盖过去。
“队长,恭喜啊!”
李昊天笑着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走,去我那儿,我给你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赵大勇收起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
李昊天在营区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布置得很简单。
厨房里锅碗瓢盆倒是齐全,看得出来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李昊天系上围裙,手起刀落,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响得很是欢快。
赵大勇坐在客厅里,看着李昊天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支部队的炊事班。
老赵头也是这样,围着灶台转来转去,一边烧火做饭一边哼着家乡的小调,脸上的褶子笑起来像一朵菊花。
“昊天,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赵大勇问了一句。
“我妈逼着学的,说当兵回来要是连个饭都不会做,找对象都难。”李昊天一边切土豆一边笑道,“别说,这技能还真管用,上次相亲那姑娘听说我会做饭,眼睛都亮了。”
赵大勇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吃完饭,李昊天收拾了碗筷,泡了两杯茶。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营区的灯火。
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凉了,风吹在身上带着寒意,李昊天进屋拿了两件外套,一人一件披上。
“队长,你还记得那次在边境执行任务,咱俩被毒蛇围住的事吗?”李昊天忽然开口问。
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他和李昊天在热带雨林里执行侦察任务,误入了一片蛇群聚居的区域。
几十条毒蛇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嘶嘶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赵大勇当机立断,让李昊天先撤,自己留下来用战术手电和匕首吸引蛇群的注意。
后来李昊天带着增援赶回来的时候,赵大勇的面前全是蛇的尸体,他身上也被蛇咬伤了好几处。
幸好他身上带了防蛇咬伤的抗蛇毒血清。他将包里带着的三支血清全用了,才保住了性命。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欠你一条命。”李昊天的声音有些沙哑,“后来你失踪了,我找了你好几个月。再后来部队发抚恤金,我不信你死了,一直不信。每年清明别人去烈士陵园,我不去,我觉得你还在。”
赵大勇转头看着李昊天,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兵,眼眶已经红了。
“昊天,你不欠我什么。”赵大勇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块石头,“那次就算不是你,是别的战友,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本分。”
李昊天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星空。忽然,他认真地问道:
“队长,你穿越过去的那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以对我说说吗?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赵大勇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到李昊天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刚想转移话题,赵大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我穿越过去的时候,那里四周是一片群山,完全不知道已经去到了1942年。忽然,听到了一声枪响,我马上朝枪响的地方飞奔过去,你猜我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