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天在走廊里等着,看见赵大勇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队长,咋样?”
赵大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李昊天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脸上绽开笑容,伸手在赵大勇肩上擂了一拳。
“我就说嘛,队长出马,一个顶俩。”
赵大勇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当是回应。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政委办公室紧闭的门,压低声音说:
“先走吧,别在这儿杵着。”
两人下了楼,穿过营区操场。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木树整齐的影子,如一幅条线优美的国画。
操场上传来新兵连训练的口号声,一声一声,铿锵有力,喊得赵大勇心头一颤。
他停下脚步,朝训练场那边望了一眼。
新兵们穿着迷彩服,在教官的指挥下练习队列动作。
立正、稍息、敬礼、正步走……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刚入伍才有的生涩和认真。
赵大勇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肥大的作训服,站在烈日下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动作。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教官不喊停他就不敢动。
“队长?队长!”
李昊天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赵大勇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眼眶已经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
“走吧。”
李昊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两年前队长失踪那天,队里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到处找。山上山下、方圆几十里,搜了一遍又一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后来部队动用了更大规模的搜索力量,甚至请求地方公安机关协助,可赵大勇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无影无踪。
半年后,部队按程序申报了失踪人员。再后来,抚恤金开始往家里发放。
所有人都以为赵大勇已经牺牲了。李昊天甚至在每年的清明都会去烈士陵园,在那些刻着名字的碑林中走一圈。虽然队长的名字还没有刻上去,但他总觉得在那里能离队长近一些。
谁知道,队长不但没死,还……
李昊天想起那天在小镇见到赵大勇的场景。队长穿着一身白灰色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呛人的火药味和硝烟气息。
那身军装,他后来查过,是八路军一二九师一九四二年的制式军装。那支歪把子机枪,他让队里的枪械专家看过,专家说是真家伙,不是仿制品。而且保养得很差,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却无暇好好维护。
弹膛里还有一发没击发的子弹,生产批号显示是一九四三年太行山兵工厂的产品。
全是真东西。
李昊天不敢想队长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队长说的穿越,不是玩笑话,也不是什么难言之隐的托词。
穿越是真的。
可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李昊天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快走几步跟上了赵大勇。
招待所在营区东边,是一栋三层小楼,灰墙红瓦,掩映在两排高大的白杨树之间。
楼前的花坛里种着月季,这个时节还开着几朵,红的粉的,在秋风里瑟瑟地晃着。
李昊天提前跟招待所打了招呼,开了一间朝阳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一看就是招待所的人按部队的标准收拾的。
赵大勇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房间陌生,是这种规规矩矩的感觉陌生。
这两年多,他习惯了行军路上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就睡,习惯了枕着枪声入眠、被炮声惊醒,习惯了在战壕里啃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习惯了身边永远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那些习惯,他用了两年多才养成。但现在,他要用多长的时间来戒掉?在部队里,赵大勇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总是忍不住对比两者的差距。
“队长,你先休息,我去食堂打饭。”李昊天把房卡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昊天。”赵大勇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帮我找身换洗衣服,我这身……不太合适。”
李昊天低头看了一眼赵大勇身上的便装,那是赵大勇在镇上买的,地摊货,三十块钱一件,洗了两水已经有些变形了。确实不太像回事。
“行,我那儿有没拆封的新作训服,我去拿一套过来。鞋要多大码的?”
“四二。”
“好嘞。”
李昊天走后,赵大勇关上门,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是营区的一角,能看到远处的靶场和障碍训练场。有几个兵正在障碍场上训练,翻高墙、过云梯、爬低桩网,动作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赵大勇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那些动作,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两年多的抗战生涯,让他学会了很多新东西。怎么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不被发现,怎么用地形地物掩护自己和战友,怎么用有限的弹药打出最大的杀伤效果,怎么在敌后生存下来并完成任务。
但那些现代特种兵的基本功,他也从来没丢过。翻越障碍、攀岩索降、武装泅渡、丛林潜伏、近身格斗……这技能他也用来训练组建打鬼子的特战队,而且效果奇佳。
他现在身体的状态并不好。去到抗战年代后,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超负荷作战让他的身体状况比穿越前差了一大截。
回来这几天虽然在家里好好补了补,但和当年那个能负重三十公斤在山地奔袭五十公里的突击队长相比,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赵大勇抬起手臂,握了握拳。掌心的老茧还在,却不是练战术动作磨出来的,而是握枪握出来的。歪把子机枪的握把很粗糙,长时间握持会在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出新茧,反反复复,掌心就变成了一片硬邦邦的厚皮。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又把手放了下来。
傍晚时分,李昊天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一盒米饭,一盒菜有红烧肉炖土豆、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煎鸡蛋。赵大勇看着这顿饭,愣了好几秒。忍不住又比较起来。
在那边,他吃过最好的一顿饭是过年时老乡送来的一碗饺子。白菜馅的,没有肉,但那是他吃过最香的饺子。
平时大多时候是高粱面窝窝头配咸菜疙瘩,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就着盐水啃窝窝头。
肉更是稀罕东西,几个月也见不到一次。缴获了鬼子的罐头那就是过节了,一个罐头全排的人分,每人能分到一两块肉,剩下的汤兑上水煮野菜,连汤带水喝得干干净净。
“队长,不合胃口?”李昊天见他不动筷子,有些担心地问。
赵大勇摇摇头,端起饭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了不起的山珍海味。
“好吃。”
很简单两个字,声音却有点发颤。
李昊天没说话,默默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也拨到了赵大勇碗里。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得很快,像是在部队养成的老习惯。吃饭要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紧急集合的哨声就会响起来。
吃完饭,李昊天把饭盒收走,又端了一杯热茶水回来。
“队长,抚恤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去银行取出来,我帮你带回去还给财务科?”
赵大勇接过水杯,想了想:“抚恤金我妈应该没动过,明天我去取出来,你帮我退给部队。”
“那你退伍的事呢?”李昊天试探着问,“政委说让你缓一缓,你是不是过段时间再提?”其实他是极不希望赵大勇离开,也舍不得这个亦师亦友的队长。
赵大勇摇了摇头,目光很坚定。
“昊天,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在那边待了两年多,打了两年多的仗,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有些事我想得很清楚了。我这个年纪,在部队也干不了几年了,不如早点退,回去陪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当兵这些年,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后来失踪这两年,部队给她发抚恤金,她以为我死了,那日子……”
赵大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再让她担惊受怕了。”
李昊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知道队长的脾气,只要是队长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行,队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之前你先安心把调查配合完,别的事等调查结束再说。”
赵大勇点点头,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赵大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些画面。
李大牛那个宋家村的猎人,跟他并肩作战两年多,还为他挡过子弹。还有宋大伟牺牲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老赵头,炊事班的老班长,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他们一起行军打仗。他的拿手菜是玉米糊糊炖野菜,每次打完仗都会想办法给伤员弄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在一次突袭战中,他为了掩护伤员转移,被鬼子的狙击手打中了后背。赵大勇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锅铲。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
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在黑暗中浮现,又一个个消散。
赵大勇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他坐起身,伸手在床头的柜面拿起烟盒,拿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吸了起来。
在那边,烟是稀罕东西,缴获的烟卷要留着关键时刻用来贿赂伪军或者换取情报,有时一天都舍不得抽一根。
赵大勇披上衣服,走到窗前。营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声音,口令声隐隐约约,听不太真切。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那些他一个人扛了两年的事。说说他第一次参加战斗时的情景,说说他第一次亲手结束一个敌人生命时的手抖,说说他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却无能为力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这些话,他能跟谁说?
李昊天?他已经告诉了李昊天穿越的事,李昊天也信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那些细节。
每一段细节都是一道伤疤,揭开就会流血。
刘政委?更不可能。政委现在连他失踪的那两年,到底是不是失忆都不一定全信,再说别的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赵大勇靠在窗框上,任凭秋夜的风吹在脸上。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