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庙里出来的时候,陆娇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时间还够。
她掏出兜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又拦了一辆车。
沟里窑在城郊更远的地方,从娘娘庙过去又跑了将近四十分钟。村子不大,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干老粗了,树枝探出院墙老长。问了个老太太,说想找会算命的老头问事,果然人人都知道,给她指了路,没走多远就走到了。
陆娇娇站在那家的门口,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门帘是蓝粗布做的,旧得发白。她撩开门帘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透进来的光都是黄的。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左眼上翻着,露出一大片眼白,只有右眼能动,眯成一道缝看着她。
来了?坐吧。老头说。他说话的感觉,就像知道了她会来似的。
陆娇娇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手乖乖地搁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问啥?
问……问子嗣。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这可是从马姐那学来的新词儿。
老头没多问,只是伸手往桌上一指:把生辰写下来。
桌上放着一张裁好的红纸和一支黑笔。陆娇娇拿起来,把自己和李耀辉的出生年月日时都写上了,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老头接过红纸看了一会儿,又闭上右眼,左手在桌面上快速地掐着指节,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什么。陆娇娇听不太清,只听见零零碎碎的几个词,子嗣宫什么的。她不敢出声,盯着老头那张干瘦的脸,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睁开右眼,把红纸翻过来看了看,又合上了。
你问子嗣?
陆娇娇的心里一紧:
老头说,右眼眯着看向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命里头的子嗣,一串一串的,少说五六个。
五六个?!陆娇娇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我现在一个都没有呢!
老头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说:我是说你命里有,该有这么多。但你命里的子嗣跟人不一样,不是你想要就能来的。你命里头这些东西,让人给占走了。
谁占走了?陆娇娇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头掐了掐指节,像是在计算什么。半晌,他慢吞吞地说:你家门里头,有别人的子,先你一步占了你的位。按这个命盘看,你自己身上已经少了三个了,你家里头……还占着两个。加起来是五个。你家这门里头,该占的位子都占满了,轮不着你。
陆娇娇听得头皮发麻。——她脑子里轰地一声就炸了。她自己打了三个,这老瞎子是怎么知道的?可他说的家里头还占着两个又是什么?她爹妈就她一个闺女,哪来的两个?
我家里头就我一个!她嗓门高起来,哪来的两个?
老头不急不恼,把红纸推回来,右眼又眯上了。我说的是你家门头里的事,你家门头里除了你,还有旁人的子占了你的运。这个你自己回去琢磨。我只能给你说到这儿。
陆娇娇攥着那张红纸,心里翻江倒海的。前半句对上了,三个孩子,分毫不差。后半句她死活对不上,家里头哪来的两个别人家的孩子?她爸她妈就她一个闺女,这是铁打的事实,还能有错?她越想越觉得这老头是在故弄玄虚,前半句说准了是用来套她的话的,后半句编不上来就胡说八道。
她把红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又摸了一块钱钢镚,两样一起拍在桌上。
给你卦钱。她气哼哼地说。
老头没看她,也没数钱,只是把那张红纸翻过来盖在桌上,嘴里慢悠悠地吐了一句:你家这门里头,阳气给旁人的根占了。那根扎得深,你动不了。你回去找找你家老辈人,翻翻你家的根,自然就明白了。
陆娇娇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顿了一步,回头瞪了那老头一眼,要搁她以前的脾气,当场就要说声“胡扯!”或“放屁!”,但她现在长大了,稳当了点,只是回头瞪了老头一眼。
她撩开门帘走出去,院里的阳光明晃晃地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气冲冲地走到村口等车,站在枣树底下抱着胳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五六个?我上哪整五六个去?胡说八道,纯属骗钱。怪不得便宜,我也是失心疯了,跑到这村圪拉拉来问一个农村老头生孩子的事!唉!娇啊!你魔怔了啊!你太好骗了呀。。。要是告诉你下个月就能怀上,你是不要把兜里所有的钱都给他扔箱子里?。。。。这老头就是张嘴就来说瞎话咋呼我的啊。。。。
她用力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那句话从耳朵里晃出去。
打上车往市区走,刚进城二环的时候接到耀辉的电话:
你啥时候回来?你赶紧来,一个果篮加一束花最低多少钱?问我这叫啥我说不出来,你快来救命!
“哪个花束哪个果篮?价钱都不一样!”她心里窝着别的烦躁。
“我给你拍个照片啊。。。你赶紧看看!”
。。。。。
啰里吧嗦处理了一通,她再次感觉到李耀辉要不当医生不读书在其他领域简直是个二傻子,明明数学挺好的,一做买卖就磕磕巴巴。也是奇了大怪。
快到店里的时候,电话又打来,问她走到哪了,说店里有个老太太问的问题他处理不了。
陆娇娇挂了电话,往花店走。步子还是快的,但心里头那口气一直梗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到了店里,李耀辉正对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赔着不是,看见陆娇娇进来如蒙大赦,赶紧迎上去悄悄说:这老太太问这盆绿萝多少钱,我说二十,她说别人家都十五,我说那十五也行,她说那你再送我一盆小的。你赶紧处理一下。
陆娇娇三两下把老太太打发走了。放了帘子,她往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一瘫,把那兜子扁布包往桌上一放,气呼呼拿起柜台上李耀辉喝剩的半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李耀辉端着另一杯水走过来,递给她说:你慢点喝。花市那边看啥呢?我看这店里满满当当的,还用上新货?
上什么新货?陆娇娇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抹了一把嘴,我去算卦去了!
李耀辉一愣:算卦?你跑花市算卦去了?
我跟你说,你可不许笑我。陆娇娇瞪着眼珠子看他,都是马姐撺掇我的,说可准了,可准了,我今天先去庙里拜了送子观音,又去郊区找了个半瞎子算了命,花了二十一。你猜他说啥?
李耀辉把凳子拉过来坐在她旁边:说啥了?
他说我命里头有五六个孩子!陆娇娇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五六个!一大串!以为我生葡萄呢!我现在生一个都费劲,他跟我说五六个!他还说我们家门头里头让人占走了两个,三个已经来了,嗯,这个倒是蒙上了,还有俩呢?让谁占走了?我家我就我一个,独生子女,连半拉兄弟姊妹也没有,谁占走了?你说这不是扯淡是啥?我一出来就琢磨出味儿了,他说我还有俩,那不是挖的坑,让我多花钱往里跳呢吗?想诓我的钱。。。说那不着边的话!我跟你说,今日说法,谜案追踪,我都看过,老多算命骗人的了,我就是说不清楚,这里头都有道道呢!我一听就知道在骗我,他以为我傻呢!。。。
她越说越气,手在柜台上拍了两下:我再也不信这些破玩意儿了!什么娘娘庙,什么半瞎子,全是糊弄人的!
李耀辉坐在她旁边,听她噼里啪啦地说完,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好笑变成了若有所思。他看着陆娇娇气得泛红的脸颊,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沉地落了下来。三个是她的。还有俩。。。被占住了。
被谁占住了?。。。。
广州那小孩,算不算?
要是算,那也才一个。。。
难道。。。。他想起三婶跟他说的那些村里的传言,“陆西平外面的孩子多着呢。。。”忽然口干舌燥,后背一凉。
他没敢继续往下想,也没打算把知道的事儿这会儿就告诉陆娇娇。他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把她毛躁的脑袋往自己肩头按了按,笑着说:好了好了,算命的的话能信?我早说让你别信那些。咱俩身体都好好的,该来总会来的。你就是瞎着急。越着急,越不来。
陆娇娇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了一声。她骂了一阵,心里那口气散了不少,这会儿靠着李耀辉暖烘烘的肩窝,又觉得这半天跑得腿都软了。
“我去对面买饭吧,我饿了。”
她拿起钱包,出了门口,往路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