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久了,任谁都能长出点心眼儿。
去拜观音和算卦的事陆娇娇没给耀辉说。她知道他心里头跟她一样盼着,也跟她一样怕落空。她怕自己把这点花样翻出来给他看了,到头来要是还是没动静,那不是白白让他也跟着悬一回心、跌一回跟头?所以她自个儿揣着,谁也没告诉。
得知耀辉这周调休,周末有台手术,周四休息,那天一大早,李耀辉还在吃早饭,陆娇娇就把花店钥匙拍在了他面前。
今天你看店。
李耀辉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粥,抬头看她:我看店?我看啥店?你那花我认识哪个是哪个?
你就坐那儿收钱就行,价签上都有。有人问你就说,该多少就多少。不知道打电话问我。陆娇娇已经换了鞋,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小布包站在门口,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哎呀,你瞎卖也行,没啥值钱东西。”
“你干啥去?”
“我得去花市批发那边看看,上点新货。
李耀辉放下碗,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你去花市你打扮这么精神干啥?
我哪天不精神了?陆娇娇白了他一眼,拉开门就往外走,走到楼道里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中午要是回不来你就自己弄点吃的,对面,对面不是有卖饭的吗?打个电话,让餐馆给你送过来。
说完就兀自走了。
门关上了。李耀辉坐在餐桌前,看了看手里那把钥匙,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陆娇娇下了楼,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出了小区门口一拐弯,她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东郊娘娘庙。
车子开出去十几分钟,她心里那点干一件大事的兴奋劲儿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无语。车窗外的街景从楼房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杆子从车窗外头往后倒,觉得这趟出门干的事荒唐得很。
她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信过神。小时候她妈偶尔初一十五烧个香,她也跟着磕过头,但那是小孩凑热闹,脑袋磕下去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啥时候能吃饭。长大了就更不信了,什么佛啊道啊神仙啊,跟她陆娇娇有什么关系?她连寺庙的门朝哪开都搞不清楚。
可现在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万一呢?万一就差在这点上呢?
车在娘娘庙门口停了。她下了车,站在庙门外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山门。庙不大,香火也谈不上多旺,门口有一棵不认识的大树,树底下一个大香炉,炉里插着满满的香脚,青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晨光里飘散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过香之后残存的檀香味,并不呛人,但钻进鼻子里的时候,她莫名地腿软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手心里攥着昨天从水果店拿的几个大桃,桃子被她攥得温温的,塑料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看着庙门,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十七八岁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她刚上中专,什么都不懂。第一个孩子来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觉得恶心、犯困,两个月没来事才慌了。她一个人去药店买了验孕棒,蹲在公厕的隔间里等着出结果,两条杠慢慢浮现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那时候想的是——完了,完了。她站在水龙头前面拼命搓那根验孕棒,想把上面那两条杠搓掉,搓得手指头都红了。第二个、第三个来的时候,她已经没那么慌了,熟练得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进医院、躺下来、麻醉针推进去、醒过来、回家。出医院门的时候她连头都不回,只想赶紧把这事儿从脑子里抹干净。
那个时候多怕怀孕啊。每个月迟来一天,她都像头顶悬了一把刀。来了,松一口气;没来,浑身发冷。她从来没想过,十几年后的自己会花几十块钱打车跑到一座庙门口来求一个自己曾经最怕的东西。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几只桃。桃子是今早洗过的,红扑扑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着。她不懂什么规矩,也不知道该带什么供品,就是按小时候看电视里演的那样,觉得供神总得带点吃的吧,天上的娘娘不都喜欢这个吗?西游记里天宫里都有桃子,她挑了最漂亮最大的几个,拿湿布一个一个擦干净的。
庙门里头传来一声晨钟敲响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槛传出来。陆娇娇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小。正殿开着门,门里是一尊金身的送子观音像,坐着的,手里抱着一个胖娃娃,眉眼慈和,低垂着眼帘看跪在蒲团上的人。殿里点着长明灯,烛火微微地晃着,把观音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墙角站着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太太,大概是庙里管事的,看见她进来也没多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香案。
陆娇娇走过去,香案上摆着一把一把的香,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香火钱,十元一把,二十元三把。她没有任何犹豫,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扔进了功德箱里,拿了一把香。
她不会点,拿着香在蜡烛上凑了半天,火苗把香头烧黑了也没着,急得鼻尖冒汗,旁边那个灰布衫老太太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帮着拢了一下火,把香递还到她手里,往外指了指:外头香炉那儿。
陆娇娇拿着点好的香走到院子里的香炉前。她从来不知道上香是怎么个顺序,又跑回去问灰布衫老太太,按老太太的说法——举过头顶,朝着正殿的方向拜三拜,然后插进香炉里。她学着那样做,香举过头顶的时候,烟飘下来燎了她的眼皮,她眯着眼没敢动,认认真真地弯了三下腰,然后把香插进炉子里。炉里的香灰烫着她的手指,她缩了一下手,香插得歪歪扭扭的,她有点紧张。
上完香,转身进了正殿。
送子观音端坐在供台后面,怀里的娃娃胖乎乎的,低垂着眼帘看她。
陆娇娇走过去,看了看供台上那些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果品点心。她把手里的塑料袋解开,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个小小的空位,把那几个桃码上去。桃子挨着旁边的一个苹果,红扑扑地贴在一块儿,像两家不认识的邻居挤了挤肩膀。
桃放好了,她退后一步,在那只蒲团上跪下来。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底下的草垫子硌得她腿疼。她跪在那仰起头,看着观音像那张低垂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低下头,双手合十,闭上了眼。殿里很安静,只有供台上的长明灯偶尔爆一下灯花,发出轻轻的声。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匀下来。
心里的声音就这样一字一句的响起来:
“娘娘,我这辈子没求过谁啥,今天我来了。您要是真有灵的话,就给我个孩子吧。我跟我家男人都是好人,他当大夫救了那么多人,我开花店从来没缺斤短两坑过人。我们不求房子不求财,不求升官不图发达,就想有个自己的娃娃。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把孩子拉扯大,让他好好念书,做一个正经人。求您了,求您了。”
她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哆嗦。
从踏进这座庙的门槛开始,那三个孩子就像影子一样贴在她后背上,甩不脱。她以前从来不敢想他们——每次一想,就像有一只手伸进她胸口里掏一把,掏得她浑身发冷。可现在她跪在这里,离那尊抱着孩子的像只有几步远,这些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
那三个孩子长什么样?她不知道。她从来没看过b超屏幕,每次都是头一扭,不看。可她跪在这儿,忽然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们好像就站在她面前,小小的,三个,排成一排,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她。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对不起他们。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是那个被男人害了、被倒霉日子捶了的人。可现在她跪在这儿,三十三岁了,成家了,嫁了一个好男人,有了一个稳稳当当的日子。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三个孩子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就是来了,然后被她撵走了。
嘴唇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蒲团边上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竟然带着响。
她张开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以前是我小,我不懂事,我错了……你们要是恨我……就冲着我来……别拦着我现在的娃娃……我求求你们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有罪。。。。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地砖,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的鸟。殿里还是那么安静,长明灯的灯花又爆了一下,噼啪,轻轻的一声,像谁在远处拍了拍手。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把脸上的泪痕抹得乱七八糟。她重新合上手掌,对着观音像又拜了三拜,这一次拜得比刚才更深,额头几乎触到了蒲团。
菩萨,她的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把话都说了。求您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跪得有点麻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扶了一把门框才站稳。又抬头看了观音像一眼,觉得那尊像的脸好像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光线变了。
她不知道。